鄂毕河冰原。
白帐汗国王帐外。
巴图被两个巡逻兵拖进大帐时,血在兽皮地毯上拖出一道长线。
他的左臂没了。
断口用烧焦的皮条缠着,皮条下头还在渗血。
背上两根三棱铁锥卡进骨缝。
每往前挪一步,喉咙里都往外冒血沫子。
王帐里没人说话。
十几个万户长分坐两侧。
每个人手边都压着弯刀。
中间的火盆烧得很旺。
巴图被拖进来后,帐里却没人再添柴。
几个万户长的手,全停在刀柄边上。
白帐大汗脱脱迷失坐在高处。
他没穿皮袄。
上身只披一件锁子甲,甲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马油。
手里握着一只金杯。
杯里的马奶酒晃了两下,溅在虎口上。
脱脱迷失没擦。
他低头看着巴图。
“阿木尔呢?”
巴图嘴唇动了动。
没挤出声。
旁边亲兵提起水囊,往他嘴里灌了一口盐水。
盐水碰到裂开的嘴角。
巴图整张脸抽了一下。
他用剩下那只手撑住地毯。
跪不起来,只能趴着回话。
“大汗。”
“阿木尔万户死了。”
帐内一个年轻万户长拍案而起。
“放屁!”
“阿木尔一万重甲骑,全是铁马铁人。”
“南边明军那几万瘦马,拿什么杀他?”
巴图抬起头。
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血点。
“他们不先杀人。”
“他们先杀马。”
年轻万户长的话卡在喉咙里。
巴图喘了几口。
每喘一回,胸口都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明军手里有短铁棍。”
“会喷火。”
“不打人胸甲。”
“全贴着地皮打马腿。”
“还有三棱铁锥。”
“箭头短,沉,专钻马膝。”
“前排马倒下,后排冲不上去,全撞在一块。”
巴图的手死死抓住地毯。
指甲里全是泥和血。
“我们的铁甲,把自己压死了。”
“人压在人下面。”
“马压在人上面。”
“明军倒猛火油。”
“火一起,甲片烫得能烙熟肉。”
帐里再没人骂。
几个万户长的脸肉绷住。
他们都是马背上滚出来的人。
他们太清楚重骑冲锋最怕什么。
不是长矛。
不是箭雨。
是前排倒马。
脱脱迷失放下金杯。
杯底磕在矮案上。
酒水沿着杯沿流出一圈。
“猛哥帖木儿呢?”
巴图眼皮抖了一下。
“斡朵里部也没了。”
“明军追着凡察的脚印摸过去。”
“两万青壮,脑后留辫子的,全砍了头。”
“老弱妇孺被打上烙印,往矿上押。”
说到这里,巴图喉咙里全是血。
“大汗。”
“明军不是抢一阵就走。”
他抬起头。
声音低得只剩气。
“他们在量地。”
这四个字落下。
脱脱迷失握杯的手停住。
帐外的风卷起门帘,雪粒子扫进来。
没人动。
脱脱迷失慢慢拿起案上的短刀。
刀尖挑开巴图背后那根三棱铁锥。
巴图疼得整个人往前一扑。
亲兵按住他的肩膀。
脱脱迷失把铁锥夹在指间,看了很久。
三棱。
短杆。
锥面带倒刺。
不是寻常箭头。
这东西从打出来那天起,就不是冲着人去的。
它是奔着马腿来的。
脱脱迷失把铁锥丢进火盆。
铁锥砸在炭上,火星飞起。
“南边明军的战法变了。”
他说得很慢。
“他们不跟草原拼骑射。”
“他们把马当城墙拆。”
年长的万户长哈剌台开口。
“大汗,青石城离咱们主营还有四百里。”
“明军刚灭斡朵里,人马必疲。”
“趁他们脚跟没扎稳,八万骑压过去。”
“不能给他们修堡、量地、迁民的工夫。”
另一个万户长摇头。
“明军有火器。”
“风雪天也能点。”
“阿木尔死在轻敌。”
“咱们不能照着他的路再摔一回。”
脱脱迷失抬手。
争吵停住。
他站起身。
虎皮大氅从肩上滑下。
两名侍卫想上前替他披回去。
他一脚踢开。
脱脱迷失走到王帐外。
风雪扑面。
帐外立着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鼓面用三层野牛皮绷成。
平时只有汗国迁营和决死大战才敲。
脱脱迷失拔出弯刀。
刀背砸在鼓面上。
咚。
整片营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睡着的兵卒从毡帐里钻出。
马群抬头嘶叫。
铁匠棚里,打铁声停了。
炮营里的回回工匠也掀开帘子,朝王帐方向看。
脱脱迷失站在鼓前。
雪落在肩甲上,很快化成水。
“传汗令。”
“东路三万骑,西路两万骑,王帐亲军三万骑。”
“三日内到黑石河集结。”
“红夷大炮二十门,回回炮四十架,全拖上。”
“每名骑兵带十日干粮,两匹副马。”
“迟到者,斩他全帐。”
哈剌台走到鼓前,单膝跪地。
“大汗,要打到哪里?”
脱脱迷失转头望向南方。
“青石城。”
“把越界的明军全埋在那里。”
“他们量了多少地,本汗让他们用多少尸体填回去。”
巴图趴在帐门口。
听见这句话,嘴里咧出血。
“大汗。”
“别让他们靠近马腿。”
脱脱迷失低头看他。
“你没白活着回来。”
他对亲兵抬了下下巴。
“给他一碗酒。”
巴图眼里露出活下来的光。
亲兵端来一碗烈酒。
巴图刚张嘴。
脱脱迷失补了一句。
“喝完送他走。”
亲兵的手停在半空。
巴图也停住了。
脱脱迷失看着他。
“你见过明军战法。”
“你身上带着败气。”
“白帐出征,不带败气。”
巴图嘴唇抖了两下。
他没求饶。
他用牙咬住酒碗边缘,一口一口把酒灌下去。
酒顺着脖子流进伤口。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最后一口酒咽下。
亲兵拔刀。
帐门口多了一颗人头。
脱脱迷失转身回帐。
“把巴图的人头挂在鼓边。”
“告诉所有人。”
“这是给明军送回来的第一份回礼。”
三日后。
青石城北。
燕军哨骑连滚带爬冲进城门。
张玉正在马场点验缴来的顿河马。
哨骑从马背上摔下,半边脸冻得发紫。
“张将军!”
“北边大军!”
“旗子铺满三道河谷!”
“还有炮!”
张玉手里的马鞭停住。
“多少人?”
哨骑吞了一口雪。
“数不清。”
“少说七八万。”
“前锋已经过黑石河。”
张玉把马鞭丢给亲兵,大步上城。
城头。
朱棣站在垛口边。
姚广孝蹲在地上,用炭条在牛皮地图上划线。
朱权脸色发青,手里攥着斥候带回来的半截白帐军旗。
张玉走上去。
“王爷。”
“来了。”
朱棣没回头。
“多大阵仗?”
张玉把哨骑的话复述一遍。
朱权骂了一句。
“八万骑加炮。”
“四哥,咱们这回不是放风筝,是纸鸢碰雷云。”
姚广孝用炭条点在地图上。
“白帐汗国不是斡朵里。”
“他们吃过金帐汗国的亏,也见过西边火器。”
“这回他们会拿炮压城,用重骑分路包抄。”
“咱们四万轻骑,野战能拖,守城守不住。”
朱棣盯着北边。
天边只有雪幕。
可他已经闻到大军压来的味道。
马粪。
皮甲。
火药。
老兵闻得出来。
他把手按在城砖上。
青石冷得掌心发麻。
敌有八万骑。
还有炮。
对方不再轻敌。
会用炮逼城,用骑兵断路。
不能被钉在这里。
朱棣转身。
“传令。”
“所有燕军收拾轻装。”
“顿河马能带多少带多少。”
“粮草烧不完就埋。”
“今夜从西南冰沟撤。”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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