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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白夜行


“都不许动!”

一声洪亮的喝令从走廊尽头炸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体育生们僵在原地,手里的武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白夙夜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板,往楼梯口爬了一半,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蜥蜴。

姜楠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的警用羽绒服裹在身上,肩膀处的反光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双手持枪,标准的射击姿势,枪口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很冷。

那种刑警特有的、审视一切的冷。

“放下武器。”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双手抱头。靠墙。”

没有人敢反抗。

体育生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武器开始落地。棒球棍、菜刀、水果刀……金属和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杂乱的交响。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到墙边,双手抱在头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有人在发抖。

有人在抽泣。

有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白夙夜也停止了爬行。

他趴在血泊里,手肘浸在某个人的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楠的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没有人还在反抗。

然后她动了。

快步。

不是跑,是快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保持着警惕,枪口始终对着可能的威胁方向。

她的目标很明确。

张少岚。

他躺在走廊的一侧,头靠在贺令仪的腿上,一动不动。

姜楠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脉搏。

有。稳定的,有力的。

她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正常。对光反射正常。

她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嘴角有血,是被打的;额头有汗,是虚脱;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只是晕过去了。

应该是体力透支,加上某种……她不太理解的原因。

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姜楠的手指从他的脉搏上移开,在空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和贺令仪对上了。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对方。

贺令仪满身是血,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脊背是直的,目光是稳的,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

姜楠注意到她抱着张少岚的姿势。

很小心。很……温柔?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姜楠的衣服上。黑色警用羽绒服,肩膀上有反光条,胸口有徽章的痕迹。

“你是警察?”

她问。

姜楠没有直接回答。

“是。”她说,“又不是。”

她顿了顿。

“我现在的主要身份,是张少岚的人。”

贺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叫姜楠。”

贺令仪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贺令仪。”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我叫柳依依……”

是那个脸上还带着淤青和擦伤的女生,跪在一旁,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姜楠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友军确认。

“他没有生命危险。”

姜楠说,目光落在张少岚的脸上。

“应该只是体力透支,晕过去了。休息一下就会醒。”

贺令仪点了点头。

“但我需要去处理其他的事情。”姜楠的目光转向走廊另一端,那些还在墙边站着的体育生,还有趴在地上的白夙夜。“能拜托你们照看他吗?”

“交给我。”

贺令仪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张少岚一眼。

他的脸很平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他的头轻轻放下,转交给旁边的柳依依。

“看好他。”

柳依依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张少岚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交给我,会长大人。”

贺令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她的目光转向走廊的另一端。

姜楠先走向了赵铭辉。

那个男人坐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锤子丢在他旁边,上面还沾着血。

他的眼睛闭着。

姜楠走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他。

“你——”

她刚开口,就注意到了他的状态。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睡着的那种闭着。更像是……放弃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姜楠皱了皱眉。

她见过太多人。杀人犯、毒贩、抢劫犯……她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很多东西。

但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希望。

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威胁。

姜楠做出了判断。

她收回枪口,转向另一个人。

白夙夜还趴在地上。

他正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爬。速度很慢,像一只被踩断腿的蟑螂。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身后留下一道蹭过血泊的痕迹。

姜楠走到他身边,枪口对准他的后脑勺。

他停了下来。

但姜楠没有开枪。

她不确定该怎么处置这个人。

张少岚没有交代过后事。他只是说“相信我”,然后就晕过去了。

这个男人是谁?做了什么?该杀还是该留?

她不知道。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她身边走过。

是贺令仪。

她径直走到白夙夜面前,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只虫子。

白夙夜艰难地仰起头。

他的视线里只有贺令仪的下巴,还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害死了这么多人。”

贺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别想活着离开这了。”

白夙夜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求饶,狡辩,或者威胁。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贺令仪继续说道:“而且放你这样危险的人走,以后一定是个风险。”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只是冷冰冰的判断。

白夙夜的脸变得惨白。

那种绝望的、死灰一样的惨白。

他的嘴巴还在嘟囔着什么,但依然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在颤抖。

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姜楠的反应最快。她转身,枪口对准楼梯口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急不缓,很平稳。

一个身影从楼梯间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唐幼清。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嘴唇还是那么没有血色。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现在有了焦点。

姜楠的枪口跟着她移动。

“站住。”

唐幼清没有理她。

她没有看姜楠,没有看枪口,甚至没有看两边靠墙站着的那些体育生。

她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

白夙夜。

她径直朝他走去。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姜楠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开枪。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但某种直觉告诉她,不应该阻止。

枪口跟着唐幼清移动,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唐幼清走到白夙夜面前。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白夙夜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不是走了吗?

她不是说“我累了”然后离开了吗?

为什么又回来了?

唐幼清没有说话。

她缓缓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跪坐在他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托起了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东西。

她把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白夙夜愣住了。

他躺在她的膝上,仰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么憔悴。但眼神……

眼神是温柔的。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白夙夜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还是说不出来。

她回来了。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抛弃他的时候,她回来了。

他以为她恨他。

他以为她已经麻木了。

他以为……

但她回来了。

她把他的头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给他送行。

白夙夜的眼眶热了。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膝盖上。

他在哭。

末世以来,他杀过人,被人追杀过,经历过无数次生死。

他从来没哭过。

但现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但手抬不起来。电击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四肢依然酸软无力。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她,任由眼泪流淌。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有人愿意陪着他。

他想。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贺令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

姜楠的枪口还对着唐幼清的方向,但也没有开枪。

两个人都在沉默地看着。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算是死刑犯……”

她说。

“也能在死前见一见自己的家人。”

然后她退后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就是她的态度。

她不会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无论那是什么。

唐幼清低下头,凑近了白夙夜的脸。

她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动作依然很温柔。

白夙夜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

然后,唐幼清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但那不是温柔的笑。

那是一种阴沉的、扭曲的笑。

像是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孩子他爸……”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

白夙夜愣了一下。

孩子?

什么孩子?

“孩子多孤独呀……”

唐幼清的声音更轻了,气音混在里面,听起来像是在哄睡。

白夙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孩子……

孤独……

等等。

那个孩子。

那个被他强迫打掉的孩子。

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你去跟他团聚——”

唐幼清停顿了一下。

她的笑容更深了。

“好不好。”

白夙夜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送行的。

她是来复仇的。

他想挣扎,想逃跑,想推开她。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张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脸。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吞噬了他的一切。

唐幼清的右手从他的脸颊移开。

往下探。

地上有一把水果刀,就在她膝盖旁边。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白夙夜看到了那把刀。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喊叫,想要求饶。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唐幼清举起刀。

刀尖朝下。

对准的位置是——

白夙夜的下体。

那个曾经侵犯过她无数次的器官。

然后,她刺了下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杀猪,撕心裂肺,响彻整栋宿舍楼。

白夙夜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后背拱起又落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唐幼清的手,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地面。

但她没有停。

她拔出刀。

又刺下去。

拔出。

再刺。

一刀。

又一刀。

又一刀。

白夙夜的惨叫声在变化。

从尖锐变成嘶哑。

从嘶哑变成呜咽。

从呜咽变成气若游丝的喘息。

血在蔓延。

从他的身下往外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花朵。

唐幼清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不动了。

白夙夜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一下。

两下。

然后,不动了。

唐幼清松开了刀柄。

水果刀留在原位,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走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惊呆了。

柳依依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脸色惨白。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连怀里的张少岚都跟着晃动。

靠墙站着的体育生们有人惊叫出声,有人扭过头去不敢看,有人弯下腰干呕起来。

姜楠的身体僵在那里。

她的枪口还对着唐幼清的方向,但手指已经离开了扳机。

她见过死人。见过很多。

但这种场面……

她的喉结动了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贺令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唐幼清,看着白夙夜的尸体,看着那一地的血。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某种理解,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话。

赵铭辉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方向,看到了血泊,看到了尸体,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的唐幼清。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唐幼清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

她的身上全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衣服上是血。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线。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疯狂,不是亢奋,不是歇斯底里。

只是平静。

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早该做完的事情。

她转过身,面向贺令仪。

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角度不深不浅,刚刚好。

像是在道谢。

又像是在告别。

贺令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幼清直起身,没有等对方的回应。

她弯下腰,手伸进白夙夜的口袋里,摸索了几秒。

然后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商业街金库的钥匙。”

唐幼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场普通的交接。

“里面有一些物资。”

她把钥匙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加上这男人的命。”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当作换我们走的筹码。”

说完,她没有等贺令仪回答。

她转身,朝赵铭辉的方向走去。

血从她身上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赵铭辉还坐在墙角,眼睛闭着。

唐幼清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起来。”

她说。

赵铭辉没有动。

唐幼清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上拽。

“起来,窝囊废。”

她的声音不是嫌弃,更像是命令。

“有点男子气概。”

赵铭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亮的。

和他的不一样。

赵铭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曾经的“工具”,一前一后,走向阴影深处。

“你们要去哪?”

姜楠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是质问,不是审讯。

只是询问。

唐幼清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身。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然后,她回过头来。

只是回头,没有转身。

脸上还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往下淌。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被血迹粘住。

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阴沉的,不是扭曲的。

是一种……解脱?

或者说,是一种重生之后的轻松。

带着血,但带着光。

“活下去。”

她说。

只有三个字。

很轻,但很重。

说完,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铭辉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两个身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走廊里只剩下沉默。

还有满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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