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人第一批上来大约三百人,占了沙滩前沿五十米的纵深,趴在那里不动了。
后面的船还在一艘接一艘地靠岸。
赵世第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
等......
五百人。
一千人。
一千五。
沙滩上的蛮兵越来越多,像蚂蚁一样从船上往下倒。
后面的渔船首尾相接,挤在浅水区互相剐蹭。
有几艘搁浅了,蛮兵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往岸上趟。
赵世第在心里数着,大约两千人上了滩,后面至少还有五六千人挤在船上和水里。
前面的已经开始往缓坡方向摸了。
最前面几个蛮兵端着枪,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眼珠子到处转,明显是在找火力点。
其中一个蛮兵忽然停住了,蹲下来,把枪口对准了战壕的方向。
赵世第的手按在身边士兵的钢盔上,往下压了一把。那个士兵整个人缩进了战壕底部,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了。
那个蛮兵盯着看了几眼,没发现动静,又继续往前挪。
但阵地上死一般安静。
没有枪声,没有动静,连咳嗽声都没有。
赵世第能感觉到身边士兵的紧张,吴凌波的手指已经搁在扳机上了,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绷到了极限。
赵世第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吴凌波的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吴凌波一哆嗦,回头看他。
赵世第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吴凌波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了,手还在抖。
赵世第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会儿枪响了,你就跟着打。打不准没事,枪口对着下面就行。”
吴凌波张了张嘴,点了一下头,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
前面的蛮兵越爬越近。最前面那个已经到了阵地前沿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位置。
赵世第没看他。
他在看后面。
后面的船还在往沙滩上卸人,浅水区已经堵了,一部分渔船不得不绕到礁石滩那侧停靠,蛮兵从船上跳下来,踩着湿滑的礁石往沙滩方向走。
船上的和水里的加在一起,还有四五千。
这些人既上不了岸,也退不回去。
赵世第看的就是这个。
渡汉水那次,他等的也是这个时机,前锋已经上了滩,后续部队堵在水面上,进退两难。
够了。
赵世第猛地站起来。
“打!”
十二挺QJZ-89重机枪同时开火。
枪声连成片,像一块铁板从天上拍下来。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重机枪打出去的弹幕几乎是平射,子弹贴着沙面飞过去,打在蛮兵身上的声音闷而密,一串串尘土和血雾从人群中蹦起来。
最前面的几个蛮兵连趴都没来及趴,直接被打翻在沙地上。
后面的蛮兵反应很快,训练过的身体本能地往地上扑。
但沙滩是平的,没有弹坑,没有壕沟,趴下去只降低了半个头的高度。
重机枪的弹道压到最低,子弹贴着沙面横扫,趴着的人照样挨。
有个蛮兵军官趴在地上拼命吹哨子,试图组织人往两侧散开,哨音响了两声就断了。
吴凌波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但他没往回缩。
他把步枪端起来,枪口对着下面,扣了扳机。
第一枪打空了,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后面一枪还是空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准星在眼前晃来晃去,根本套不住人。
但旁边那个老兵已经趴在沙包上了。
他打得不快,一枪一个,每开一枪就拉一下枪栓,壳子弹出来叮地一声落在战壕底。
三发打完,他停了一下,擦了擦准星上溅的沙子,然后继续打。
那个节奏太稳了,稳到像在靶场。
吴凌波不知道是被这个节奏带的,还是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的手不抖了。
他看见沙滩上一个蛮兵往左滚,他的枪口跟过去,扣了扳机。那个蛮兵停住了。
吴凌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没抖。
他没时间想别的,继续打。
迫击炮紧跟着响了。
六门迫击炮对着事先标定好的沙滩中段和礁石区域依次开火,炮弹落在人群中间,炸起的沙柱裹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
蛮兵开始往回跑。
但往回跑的路上全是人,后面还在往上冲的人和往回跑的人撞在一起,堵成一团。
海水里的蛮兵更惨。
齐腰深的水里跑不快,重机枪的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水花,人在水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被潮水推着往岸上漂,一具接一具。
三艘蒸汽火轮反应过来了,甲板上的重机枪开始朝阵地方向扫射。
子弹打在战壕前面的沙包上,砸得沙包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沙子哗啦啦地往下淌。
一发子弹从赵世第耳边飞过去,带起一股热风,他脖子往左一歪,连眼睛都没眨。
紧接着又是一梭子扫过来,这次打在了三营的射击位上。
一个正在装弹的士兵后脑勺被贯穿,整个人脸朝下栽进了战壕底部,旁边的弹药手被溅了一脸血,手里的弹链差点脱手。
火轮上的重机枪找到了节奏,三艘船交替射击,弹幕把战壕前沿的沙包一排排地撕碎。
赵世第骂了一声。
“迫击炮!火轮!先打中间那艘最大的!”
话音没落,两发迫击炮弹已经飞出去了。
第一发打偏了,落在火轮左舷十几米的水面上,炸起半人高的水柱。
第二发直接命中。
炮弹砸进了火轮的甲板中部,甲板上的弹药箱殉爆了,一声闷响之后火轮从中间断开,前半截翘起来,后半截往下沉,两截中间翻出浓烟和碎片。
剩下两艘火轮的机枪停了一下。
就这瞬息之间,赵世第从旁边士兵手里一把抢过191步枪,架在沙包上就是一个长点射,对准的就是那两艘火轮的甲板。
弹匣三十发,他压着枪口从左扫到右,子弹叮叮当当打在铁皮船舷上,火花四溅。
那两艘火轮上的机枪手被压得缩回了铁板后面。
枪托撞在肩膀上,震得骨头疼,他咬着牙没松手。
旁边的兵看着赵世第趴在沙包上打枪的样子,一个个全瞪大了眼。
赵世第平时只拿手枪,从不跟他们抢步枪,今天亲自上手的样子跟个拼红了眼的班长没两样。
弹匣打空了,他把枪往旁边一扔,冲身后吼了一嗓子。
“弹匣!”
有人递上来一个,他咔嚓一声摁进去,拉栓,继续打。
但没打几发,那两艘火轮已经撑不住了,螺旋桨搅起的白浪把周围的渔船掀翻了两条,疯了一样往后退。
沙滩上的蛮兵彻底乱了套。
前面的已经死了一大片,活着的往回跑,跑到水边跳进海里,有的抓着翻了的渔船底,有的直接往北岸的方向游。
赵世第停了枪,站在战壕里喘了两口粗气。
整个火力急袭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了几百具尸体,潮水一涌一退,把血沫子送到岸边又带走,沙子被洇成一块块暗色。
吴凌波趴在沙包后面没动。
他的步枪还架在那里,枪口对着下面,手指还搁在扳机护圈里。
他的眼睛盯着沙滩上一个什么东西看,脸色是白的。
赵世第走过去看了眼。
吴凌波盯着的方向,沙滩上有个蛮兵还没死透,趴在那里一只手在沙子里刨,刨了几下不动了。
“别看了。”赵世第拍了一下吴凌波的头盔。
吴凌波把视线收回来,咽了口唾沫,他想说什么,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世第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不高,“第一次都这样。”
吴凌波低着头,过了几秒才闷出一句,“我打中了一个!”
赵世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报告伤亡!”
传令兵跑了一圈回来。
“一团阵亡三人,伤十一人。”
赵世第问,“怎么死的?”
传令兵翻了一下本子,“一营的刘根柱,火轮重机枪打的,子弹从后脑进去的。马三儿在右翼碉堡里,蛮人的山炮第一发就落在碉堡顶上,整个人埋了。三营的陈老五……”
传令兵停了一下。
“陈老五是迫击炮弹片。”
他站起来,“三个人的名字记好,打完了给他们立碑。”
第一波,打退了。
但他一点都不轻松。
蛮人有十个师团,二十五万人。刚才上来的这批,最多五六千。
试探。
就像他当年在中原混战里干过的一样,先拿一个营试试对面的火力配置,摸清了再上主力。
蛮人的指挥官现在知道什么了?知道阵地上有重机枪,有迫击炮,知道火力集中在沙滩正面,知道守军会忍到近距离才开火。
但他还不知道赵世第有多少人,不知道后面还有两道战壕和一万多预备队。
问题是,摸清这些信息只需要再来两三波。
到时候蛮人的指挥官就会调整战术,要么集中火力压制,要么从两侧礁石滩摸上来,要么……直接人海填。
二十五万对三万五,他们填得起。
赵世第蹲回战壕里,从兜里又摸出块饭团,继续啃。
嚼了两口,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放下干粮,重新举起望远镜。
海峡对岸,蛮人的码头上,灯火通明。
大批的蛮兵正在从内陆方向涌过来,不是几千人,是乌泱乌泱看不到边的人流,沿着海岸线往码头汇聚。
火把的光连成了一条亮线,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山谷里,弯弯曲曲地蜿蜒着,像一条烧着火的蛇。
赵世第放下望远镜。
他在心里计算,刚才打退的是试探部队,大约五六千人。
蛮人十个师团的主力还没动,对面码头现在涌过来的这些人,如果全部上船,一个潮汐就能送过来几万。
不是一波两波的问题了,是日夜不停地往里填。
左欢说守两天。
现在才过了大半天。
赵世第把饭团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掉进战壕底部,落在陈老五的血迹旁边。
他盯着那些碎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老兵端着碗又凑过来。
“司令,再喝口?”
赵世第摇了摇头,往战壕壁上一靠,仰头看着刚泛白的天。
“通知二团和三团,”他的声音沉下来,“准备打硬的。蛮人这是要不计代价往上堆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把预备队的刺刀全磨了,今天可能要拼白刃!”
老兵端着搪瓷碗站在那里,没马上走。
“司令,能守住吗?”
赵世第没回头。他看着对岸那条越来越长的火蛇,手指在战壕壁上敲了两下。
“守不守得住不是我说了算。”
“但蛮人想从老子的阵地上踏过去,他得拿人来换,他填一万,我杀一万。他填十万,我杀十万!”
“杀到他不敢填了,那就是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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