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特区的管理和发展,齐学斌可以说是倾尽心血,加快脚步。
自然而然,也引来了不少省里的关注目光。
齐学斌是那天早上六点半从清河出发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他开的是管委会那辆黑色帕萨特,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从清河到金陵走高速要三个多小时,他习惯了一个人开车,尤其是去省城这种路,路上可以想很多事情。
出发前他在管委会食堂随便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稀饭。食堂的大师傅还没完全到岗,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车窗外的景物在晨雾中飞速后退。国道两侧的农田还没有完全苏醒,偶尔能看到早起的农民在地里忙碌的身影。齐学斌把车速控制在一百码左右,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次去省城,名义上是参加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但他知道,这趟行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八点半,他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省委大院的门口有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门口的警卫穿着笔挺的制服,对每一辆进出的车辆进行检查。齐学斌摇下车窗,递上证件,警卫看了一眼就放了行。
今天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全省各地一共十二个人,齐学斌是最年轻的一个。其他人都在四十岁往上,有的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他三十岁就坐上了特区管委会主任的位子,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这种速度在汉东省三十年没有过。
他走进省委大院的时候,其他干部已经到了七八个。几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看到他走过来,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戒备。
“这位就是清河特区的齐学斌吧。”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主动打了招呼,“我叫陈志强,陵州市发改委主任。久仰大名。”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陈主任客气了。”
“后生可畏啊。”陈志强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三十岁的正处,我们这帮老骨头还得加把劲才行。”
齐学斌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都是给省里干活,分工不同而已。”
九点整,谈话在省委组织部三楼会议室正式开始。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多个人。墙上挂着党旗,正前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会议主题。每位干部面前都摆放着名牌、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
会议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立新主持。周立新四十七岁,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十八年,从科员一路爬到常务副部长。汉东省的干部任免,十有八九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周立新这个人,齐学斌之前只在省里的会议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话时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量才放出来。
谈话内容很程式化。学习省委精神,加强纪律意识,做好本职工作,维护团结稳定。周立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其他干部认真做着笔记。齐学斌也记,但记得不多。他更关注的是周立新说话时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不是看普通新任干部的。是审视。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干部们陆续起身往外走。齐学斌刚走到门口,就被周立新的秘书叫住了。
“齐主任,周部长请您到他办公室坐一会儿。”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外走的其他干部,跟着秘书上了四楼。
周立新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柜里摆满了组织工作方面的书籍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公道正派四个字。办公桌上一尘不染,文件按照类别整齐地码放着。
“坐。”周立新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泡了两杯。
齐学斌接过来道了谢。
周立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开了口:“学斌同志,你是这一批里最年轻的。省里很多老同志都在关注你。”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些话我直说。”周立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的位子太显眼了。三十岁正处加副厅待遇,在汉东三十年没有过。关注你的人,不一定都是善意的。”
“谢谢周部长关心。”
“我建议你在特区的工作中,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周立新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稳妥为上。特区刚成立,百废待兴,先把基础打牢。一些新的想法,可以慢慢来。”
齐学斌听出了这番话里至少三层意思。第一层是善意提醒,确实有人在盯他。第二层是官场规矩,不要太出风头。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周立新可能在替叶援朝传话。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翻译过来就是别搞太大的动作。这句话在官场上有着特殊的含义,它不是在劝你谨慎,而是在警告你别越界。
“周部长的意见我记下了。”齐学斌的语气很谦逊,但没有做任何承诺,“特区的工作确实千头万绪,我会把握好节奏。”
周立新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齐学斌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是个聪明人。”周立新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行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回去好好干。”
齐学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周部长,有空到清河指导工作。”
周立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含蓄的提醒。齐学斌没有深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汉东省历任组织部长的照片,黑白相框里的面孔严肃而庄重,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
走出组织部大楼,齐学斌在走廊里与一个人擦肩而过。省国资委综合处长钱卫国。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钟。钱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齐学斌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钱卫国出现在组织部走廊里,不是巧合。
上了车,齐学斌没有急着发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书记,我这边谈话结束了。组织部的周立新副部长单独找我谈了话。大意是让我放慢脚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立新这个人本身不坏。但他是个骑墙派。”何建国的声音很低,“叶援朝在组织部的影响力很深,周立新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他的话你听一半就行。有人在盯你,这是真的。步子放慢,是叶援朝想看到的。你怎么做,自己判断。”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何建国顿了顿,“你上次发的那封邮件,我看过了。周志远这条线,我会让人继续查。但你要注意,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知道。”
挂了电话,齐学斌发动了车子。
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周立新那番话。叶援朝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安分守己,别搞大动作。但清河特区的发展不可能按叶援朝的节奏来。新城二期要推进,产业园要招商,文创项目要启动。每一步都是在迈大步。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但他更知道,如果停下来等,等来的不会是安全,而是被慢慢蚕食。
下午一点半,他回到了清河管委会。办公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午休。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的声音,拖把在瓷砖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楼梯间传来几声隐约的交谈声,大概是值班人员在吃午饭。
他路过二楼的档案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应该是档案室的小刘在整理上周的文件。齐学斌没有敲门,只是加快了脚步往三楼走去。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就能看到窗外那片正在崛起的新区。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桌上放着老吴送来的新城二期工程进度报告,旁边是一份产业园入驻企业的月度统计。他翻了翻,然后把两份文件放到了一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第二引擎。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他一个月前就开始构思的产业蓝图草稿。清河文创影视产业园。他在草稿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字。
下周管委会扩大会议提案。
写完这几个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远处的新城工地上,塔吊正在缓缓转动。几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办公室里张望,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查一下国内动漫产业近三年的市场规模数据。还有,把横店影视城从创立到盈利的完整财务数据也要。明天上午放到我桌上。”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PPT,标题是清河特区文创影视产业园可行性草案。
他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投资来源:星光基金文化产业子基金,意向三千万。
他知道这个提案会在管委会引起多大的争议。但他更知道,如果清河只做工厂和基建,五十年后它依然是另一个无名小城。
他需要第二引擎。
而第二引擎的启动,就从下周的管委会扩大会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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