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苏四娘面上讪讪:“宅子赐还时都破败不堪了,花了一两个月才勉强翻新一遍。你的屋子……没来得及修葺。”
“若是你今日住在府中,便住你大姐的屋子吧。”
裴芷唇角轻扯,道:“母亲不用费心了,我也出门不了太久。外祖母还等着我回去。”
裴母苏四娘见她语气中没有半点眷恋,心里便生了恼意。
“让你住一日又怎么不住了?传扬出去岂不是说我容不下你?”
裴芷闻言只觉得心里寒凉。
这裴府没有她容身之处,又怎么能留下来?
从前伤心母亲偏疼大姐裴若,吃的住的大姐都是占尽了最好的。可大姐对自己有恩,她也从未嫉恨过。
可大姐已经过世那么多年,母亲却还是依旧如此。
死的人都比她在裴母心中地位高些。
这让她心里怎么想?又该怎么面对母亲口是心非的挽留?
裴芷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了下来:“母亲,你不必担心外人怎么说,怎么看的。反正如今你也得尝所愿,我们母女之情从前是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便是。”
她让梅心拿出礼单,给了裴母苏四娘:“这是贺母亲过继儿子的贺礼。明日我还有事,一应礼仪想必母亲都安排好了。我就不来了。”
“我一会儿去给父亲牌位跟前磕个头,就回苏府去了。”
裴母苏四娘翻了翻手中的礼单册子,见上面的礼还是给的大方体面的。
她面上一松,随口道:“既然你有事便回去吧。”
裴芷起身便要走。
裴母苏四娘又突然道:“等等,你外祖母可有给你张罗你再嫁的事?”
裴芷微微蹙眉。
裴母苏四娘见她不肯说,皱起了眉:“你既不肯与谢观南复合,总要再嫁。如今人家可挑好了?”
“我劝你眼光不要太高,有合适的人家便允了。你也不看看你都不是黄花闺女了,不许挑挑拣拣的……”
裴芷沉默站着,任由母亲念叨。
裴母苏四娘见她又是这般沉默的样子,原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说的话也越发难听。
“你不必做出这等我欠了你的委屈模样。我并不欠你的,倒是你也不瞧瞧你如今沦落到何等难堪的地步?”
裴芷明眸一抬,很平静注视着裴母苏四娘:“母亲何处此言?我到底是什么地步?”
她原本只想默默听着母亲日常絮叨与羞辱便回了苏府,但母亲总是能精准刺到了她心里最深处的痛处,叫她不得不反击。
裴母苏四娘看着她,眼底带着厌憎。
这眼神令裴芷想到了谢观南与秦氏。他们也时常用这种鄙夷与厌憎的目光打量自己。
不带着一点尊重,甚至没将她当做人。
她不明白,为何生养过她的母亲也是这般看待自己。
裴母苏四娘冷冷道:“你如今什么处境难道还不明白吗?被和离之妇居无定所,只能被外祖家收留。若不是你外祖母心慈,我也是不收你的。”
“你若是到了裴府,便是败坏裴家的名声。我宁可让你死也得死在谢家。”
裴芷面色一白,心里灰败得无以复加。
这才是母亲的真心话。
难怪裴府被圣上赐还过后,裴母一点叫她回裴家的话都不曾提起,也对她在外祖家住着不闻不问。
裴母苏四娘见裴芷面色惨白,心里那点怨气才消散一些。
她苏四娘一向是性子高傲,且争强好胜的。从出生到嫁人之前,从来顺风顺水,受尽万千宠爱的。
唯独在子嗣上摔了大跟头——她生不出儿子来,这便是她苏四娘的耻辱与原罪。
她一直就不喜欢二女儿裴芷,哪怕她亲生的。
她一出生就叫她失望了,之后每一步都是错的。在她眼里,裴芷既然活着也没给裴家争到什么荣耀与价值,死了也不能让裴家蒙羞。
裴母苏四娘说完见裴芷长久沉默着,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些。
她不自然道:“既然你今日过来一趟还是认了砚秋为哥哥,也算你懂事。”
“以后砚哥儿就是裴家的长子,你是妹妹,要扶持他,敬爱他。”
裴芷打断她:“母亲既然有了儿子,那便是母亲的责任。与我无关,不要再扯到我身上。”
裴母苏四娘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裴芷面上无甚表情:“母亲要我扶持一位没什么关系的哥哥,恕女儿做不到,也不想做。”
“你!”裴母苏四娘怒道,“你这是不孝!”
裴芷眼底含着讥讽:“母亲方才也说了,我是和离之妇。母亲原本是希望我死在谢家的。既然母亲都希望我死了,那何必再指望我呢?”
她说完,再也不看暴怒的母亲,转身便离去了。
裴芷匆匆走着,想走出裴府,但眼前被泪水模糊住了,四周景色也与记忆中相左。走了一会儿便知道自己走错了。
她便与梅心寻了一处回廊坐着歇着,打算一会有下人来了问一问路便出去了。
梅心见裴芷明眸含着泪,心里十分难受,也不敢催促。
裴芷静静坐在回廊上,瞧着面前陌生的景致,想起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疼爱心里的痛楚便慢慢缓了过来。
她想去父亲的牌位前拜一拜,便走了。
既然母亲都厌憎她去死,这裴府她以后便不再来了。
突然梅心低声喝道:“谁?谁在那边?”
裴芷擦了擦眼角的泪,回过身来看去。只见裴砚秋从廊柱之后探出身来,面上带了被戳破的尴尬。
他作揖行礼:“原来妹妹在这里坐着,我打扰了。”
裴芷微微蹙起秀眉。
她实在是不喜外人喊她妹妹。这位过继来的“哥哥”,很没有分寸。
裴芷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显露,与他见了礼:“砚哥哥是去寻母亲的吗?”
她指了指来的方向,语气温和:“母亲在后院,一会应该出来了。”
裴砚秋垂眸瞧着面前的裴芷。
她眼眶微红,似秋水的明眸中泪光隐动,应该是刚才一路偷偷哭着的。她原本就是绝色,哭过后更觉得楚楚动人惹人怜惜不已。
想着,裴砚秋心里便觉得一痛,张了张口便道:“妹妹你别伤心了。母亲只是有口无心的。她应该很疼惜你的。”
“这两日她与我时常夸了你才情无双,性子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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