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上的沉默在第十二秒被红后打断。
“警告。爆炸残骸场外围检测到两个高维能量信号正在加速远离矿星。”
“方向:反向脱离黄道面,速度每秒一万四千公里,持续加速中。”
秦越反应最快,手直接拍上操控台。
“虚影残余?”
“否。”
红后的数据刷上主屏。
“信号特征与六个虚影的核心能量体一致,但规模大幅缩减——”
“推断为惩戒使者本体的信息态核心,在虚影崩溃瞬间弹射脱离。”
“六个虚影炸了,跑出来两个活的。”
秦越把话翻成人话。
顾辰没看秦越,看火控面板。
“反物质储量。”
“七克。可射两发。”
马总工的声音从工程舱传过来,带着连续四十个小时没睡的沙哑。
“充能完毕,随时可以打。”
顾辰的手放在触发确认键上,停了不到一秒。
“两个目标,两发,一人一颗。”
玄鸟号主炮开火没有声音。
在真空中,反物质湮灭射线唯一的外在表现是传感器上两道笔直的高能粒子束轨迹。
从炮口延伸至目标坐标,耗时零点零三秒。
第一道命中。
信号归零。
第二道命中。
信号归零。
红后的播报简洁到只剩数字。
“两个高维能量信号已消失。”
“湮灭半径分别为十一公里和九公里。”
“残骸温度超出量程上限。无任何存余信号。”
“惩戒使者,全部清零。本批次无一逃脱。”
马总工在工程舱里长出一口气,顺手把主炮充能序列切回待机模式。
周大勇的声音跟上来,语调恢复了那种永远在走流程的务实感。
“总督,矿星空域已确认清场。是否恢复正常采掘作业部署?”
顾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通讯面板上。
一百八十二个绿灯。
缺了一个。
“红后。”
“在。”
“莫长生座机爆炸点残骸场,有没有做过细扫?”
“爆炸后第四秒已完成宏观扫描,未检测到座机信号与生命体征信号。但——”
“但什么。”
“爆心区域存在一个异常低温点。”
“温度读数为零下二百七十一点一度,与爆炸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环境严重不符。”
“该温度特征与极寒晶核的恒温场高度吻合。”
顾辰站了起来。
“派回收组过去。”
周大勇的反应比命令还快,他已经在调配频道里点了人。
“回收一组,着甲,带医疗模块,爆心坐标已推送,去。”
——
残骸场的画面是回收组机甲外部摄像头传回来的。
爆心半径四十一公里内,什么都没有。
虚影的维度结构、机甲的金属碎片、力场层的残余能量,全部被湮灭成均匀分布的高能粒子雾。
温度极高,粒子雾在可见光波段呈暗红色。
但正中心有一个点,暗红色粒子雾在那里被排斥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球形空腔。
空腔内壁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壳。
冰壳内部,有东西。
回收组组长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这里有……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传感器没出问题。
“裹在冰里。蜷缩姿态。”
“作战服外层全部烧毁,内层隔热材料碳化。但——”
“但冰壳内部温度稳定在零下二百七十一度。”
“冰壳结构完整,没有裂缝。”
“像个蛋。”
周大勇的牙齿咬了一下。
“生命体征?”
“极微弱。心率每分钟两次。体温……二十四度。”
二十四度。
正常人核心体温降到二十五度以下就是不可逆死亡。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的。
但教科书是给正常人写的。
废土北极圈定居点的幸存者,平均核心体温长期维持在三十三度左右。
极端情况下可以降到二十六度仍然保持意识。
他们的代谢系统在一百年的极寒环境中产生了适应性变化——
不是进化,是硬扛出来的。
二十四度。
换正规军的人,已经死了。
换莫长生,还有心跳。
回收组把冰壳整体切下来,连人带冰装进医疗舱。
极寒晶核就嵌在冰壳最内层,紧贴着莫长生的胸口。
爆炸瞬间,聚变等离子体向外扩散的同时,晶核的绝对零度场向内收缩。
在莫长生身体周围凝结出一层比任何装甲都密实的冰壳。
一亿度在外面烧。
零下二百七十一度在里面守。
他妈留给他的东西,又救了他一次。
医疗舱里的复温程序启动后,莫长生的心率从每分钟两次慢慢爬到八次、十五次、三十二次。
体温从二十四度往上走。
血氧饱和度开始出现读数。
他醒过来的时候,医疗舱里只有回收组的两个人。
眼睛睁开,眼球转动迟缓,瞳孔花了大约十秒才完成对焦。
他看了看头顶的舱壁,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发黑,冻伤,但还能弯曲。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像从生锈的管子里挤出来的。
“钻头呢。”
回收组组长愣了一下。
“钻头……碎了,在爆炸里。”
莫长生闭上眼睛,沉默了三秒。
“可惜了。跟了我二十年。”
消息传回前线基地的时候,通讯频道里一百八十二个绿灯同时亮了。
没有人先说话。
是系统提示先跳出来的——
莫长生生命体征监测环重新上线,节点状态从离线切换为在线。
一百八十二个,变回一百八十三个。
然后频道里开始出现声音。
不是欢呼。
不是叫喊。
是抽气声。
是吸鼻子的声音。
是牙齿咬紧又松开的声音。
是成年男人努力控制呼吸但没控制住的声音。
废土的人不太会哭。
零下两百度的环境里,眼泪流出来就冻成冰碴子,会划伤角膜。
所以废土的孩子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着。
但现在不是零下两百度。
驾驶舱里有暖气,面罩已经摘了,没有什么会冻住眼泪。
一百八十三个废土辅军,散布在三千多台机甲里。
有的在驾驶舱,有的在维护坪,有的在基地走廊。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六十一岁,最小的十九岁。
所有人都在废土上失去过亲人、邻居、整个定居点。
失去的方式都一样——
高维存在降温抽氧,六十三小时,标准流程。
没有人能反击。
一百年来,没有。
今天,他们中一个五十三岁的矿工,开着一台拆迁机甲。
用一块他妈留下来的石头和一拳,把神明砸死在家里。
然后他还活着。
这不是战报上的数字。
不是红后归档里的条目。
这是一百年的账,今天清了。
周大勇的声音最后进来,稳得像往常一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老莫,回头机甲修好了,钻头给你换个新的。”
莫长生在医疗舱里没有回话。
回收组组长看了一眼——
老头闭着眼,胸口的冻伤处还贴着那块极寒晶核留下的痕迹。
嘴角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睡着了。
红后完成本次战斗全流程归档,末尾的备注栏写了三条。
第一条:“高维惩戒使者九名,全歼。其中六名由废土辅军物理击杀,两名由反物质主炮补杀,一名由核聚变自毁式攻击击杀。”
第二条:“废土辅军莫长生,阵亡判定撤销,状态更新为:重伤存活。”
第三条她写完之后又改了一遍措辞,最终定稿。
“备注:极寒晶核系阵亡者母亲遗物。该物品在本次作战中先后承担引爆介质与生命防护双重功能。”
“建议归档分类:武器/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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