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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他回来了。


他迈步走进去。
  身后,裴安攥着箱笼的绳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跟了裴知晦八年,头一回看见这个人紧张成这副德性。
  比上朝堂逼婚都紧张。
  洞房。
  新房布置得规矩极了。拔步床换了大红的百子千孙被面,帐子是朱红色的蜀锦,绣着龙凤呈祥。
  窗户上贴着成对的剪纸喜鹊,花瓶里插着红梅,案头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安安静静地跳。
  沈琼琚坐在床沿。
  凤冠重得脖子发酸。她从嫁衣袖口里摸出一枚金花生——之前塞进去压袖用的——颠了颠,又塞回去。
  喜娘扶她坐好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王婆婆一个人。
  老人家端着合卺酒的托盘走过来,酒盏里是温热的女儿红,酒面上漂着两颗莲子。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弯腰给炭盆拨了拨火,明明已经很暖了,还嫌不够。
  “小姐别紧张。都第二回了还怕什么。”王婆婆手脚不停,嘴也不停,“我瞧着新姑爷斯斯文文的,是个读书人的性子,定会怜香惜玉。比起……”
  她把“比起裴知晁”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改口笑道:“总之小姐放宽心就是。”
  沈琼琚攥着喜帕的手指松了松。
  “谁紧张了。”耳根烧得能煎蛋。
  王婆婆看得分明,也不拆穿,只拿帕子捂着嘴笑。
  “婆婆笑什么?”
  “笑小姐嘴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摔了跟头说不疼,被狗追了说是跑步练功。”
  沈琼琚被她噎了一句,没话回。
  王婆婆走到门口张罗完最后几样东西,又折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苍老的手覆在沈琼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小姐,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死人看的,也不是过给外人看的。”
  沈琼琚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半柱香后,王婆婆扶着沈琼琚进了后头的净房。
  黄铜大浴桶里早备好了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热气蒸腾,熏得人连骨头缝都透着香意。
  卸下那顶足有五六斤重的凤冠,沈琼琚长长吁了口气,脖颈酸痛得要命。
  她由着王婆婆替她宽衣解带,跨进浴桶。温水没过肩膀,连日来的紧绷都被这滚烫的水温一点点化开。
  洗罢,擦净水珠。王婆婆从檀木托盘里抖开一件寝衣。
  大红色的轻纱,加上狐毛边的长袍。
  沈琼琚穿在身上,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眉如远黛,唇若点朱。
  这绝非少女那种单薄青涩的漂亮,而是历经生死、在泥沼里滚过一遭后,被岁月浇灌出的艳。
  红纱朦胧半透,锁骨下方的起伏若隐若现,冷白皮肉与朱红纱料撞在一起,极具视觉冲击力。
  “小姐这身段,这脸蛋。”王婆婆拿着干帕子替她绞头发,嘴里啧啧有声,“莫说京城,就是送进宫里,那也是头一份的拔尖。”
  沈琼琚脸颊发烫,热气一路烧到耳根。
  “姑爷待会儿瞧见,怕是把持不住。”老人家笑得一脸促狭,眼角皱纹挤作一堆。
  “婆婆别打趣我。”沈琼琚夺过梳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王婆婆的手背。
  外头前院的喧闹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推杯换盏,行酒令的吆喝,乱哄哄的。
  沈琼琚坐在拔步床沿,手里握着喜帕的一角。
  等了半个时辰,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婆婆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劈啪作响。“姑爷今儿个高兴,朝中那些大人又爱闹腾,怕是被灌得走不动道了。”
  沈琼琚垂着眼睫,理了理袖口的褶子,语气平稳:“婆婆去歇着吧,外头留两个小丫头守门就成。”
  王婆婆应了一声,退到门外。
  门板合上之前,沈琼琚听见老人家压着嗓子,耳提面命地训斥那两个守夜的小丫鬟:“今晚不管里头有什么动静,天塌下来都不许进去打扰!听见没?谁敢趴墙根偷听,明儿个发卖了去!”
  两个小丫鬟连声应诺。
  沈琼琚坐在帐子里,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顺着雕花铜台往下淌,满室的红,红得刺眼。
  她趿拉着鞋,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熟悉又陌生。
  嫁入裴家守寡这些年,她一直都着素服,她早忘了自己穿红着绿是什么模样。此刻,唇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连眼梢都带着被烛光烘出来的绯色。
  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
  不对劲。
  自己傻乎乎地坐在这儿等他,眼巴巴的,太示弱了,凭什么要给他这么大脸面?
  沈琼琚站起身,踢掉脚上的软底绣鞋,手脚并用爬上那张铺满红绸的拔步床。扯过大红的百子千孙被,把自己裹成个蚕蛹。
  先躺一会儿,等他进来,就装睡。让他干着急去。
  她闭上眼,盘算得极好。
  可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红烛暖光烤着,被褥里熏着安神的百合香,没过一刻钟,呼吸逐渐平稳,竟真睡了过去。
  前院的喧哗终于歇了。
  裴知晦送走最后一位同僚,步履不停地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后院。
  初冬的夜风裹挟着寒意,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气。
  今日宴席上,几位平日里倚老卖老的阁臣端着架子灌酒,他来者不拒,全数挡下。
  推开新房雕花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站在门槛外,视线越过屏风,落在里间的拔步床上。
  床帐半卷,用金钩挂着。
  沈琼琚侧卧在红绸之间,如瀑的长发铺散在鸳鸯戏水的枕面上。
  那件薄如蝉翼的红纱寝衣,被她蹬被子的动作扯得有些凌乱。
  大片雪白的肩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顺着修长的天鹅颈往下,锁骨处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安静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与白日里那个拨着金算盘、在商场上锱铢必较的女掌柜判若两人。
  裴知晦站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喉结重重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陈年花雕的酒味儿,浊气熏天。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净房。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沈琼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视线触及明晃晃的龙凤喜烛,脑子瞬间清明。
  他回来了。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赶紧闭紧双眼,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力求毫无破绽。
  净房的水声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应该没穿鞋,赤足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声音极轻。
  空气中飘来一股清淡的皂角香气,取代了原先的沉香。
  床边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一块。
  他坐下了。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沈琼琚背对着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忍不住微动。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没动作?
  就这么干坐着看她?
  头皮一阵阵发麻。
  漫长的沉默过后。
  一声低低的轻笑在耳畔响起,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沙哑与湿润,像羽毛刮过耳廓。
  “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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