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局,一个将皇帝、将满朝文武、将整个天下都算计在内的惊天大局!
傅川昂和裴知晦联手了,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世子,追不追?”一名副将上前请示。
赵祁艳猛地站起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
“不追了。”赵祁艳声音嘶哑,一把揪住副将的领子,“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具尸体!”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备马!”赵祁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世子,您去哪?”副将大喊。
“面圣!”赵祁艳头也不回,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午门,“天要塌了!”
马蹄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急促。
赵祁艳死死握着缰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见到皇帝。只要皇帝知道真相,立刻下旨调集江南大营的兵马勤王,或许还能挽回败局。
裴知晦。
赵祁艳咬牙切齿。这个看似病弱的权臣,竟然布下了如此恶毒的杀局。
午门的城门在赵祁艳面前缓缓打开。
同一时间,裴府密室。
裴知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裴安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大人。小魏子已死。信已毁。”裴安喘着粗气,“但……惊动了御林军。赵祁艳带人包围了巷子。属下折了一个兄弟。”
裴知晦转过身,目光如刀:“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没来得及。”裴安低下头,“赵祁艳看到了我们用的刀。”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琼琚坐在榻上,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掉在棋盘上,打乱了全局。
镇北军的刀。赵祁艳。
裴知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赵祁艳不傻。只要看到那把刀,再联想小魏子的身份,这个惊天大局,就瞒不住了。
赵祁艳现在,一定在去养心殿的路上。
一旦皇帝知道真相。
“裴知晦。”沈琼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只有极其冷静的决绝,“计划提前。”
这四个字从沈琼琚唇间吐出,轻飘飘的,却重于千钧。
她将棋盘上的黑子尽数扫落,玉石碰撞,清脆作响。
裴知晦眼底戾气翻涌。他褪下青色常服,扯过那件绯红如血的朝服披上。
玉带束腰,禽鸟补子在灯下泛着幽光。他偏头看了沈琼琚一眼,没多言语,转身推门没入风雪。
紫禁城,西华门内夹道。
红墙高耸,白雪覆地。这条路是通往养心殿的捷径。
赵祁艳策马狂奔,马蹄踏碎积雪,泥水四溅。他脑子里只有那个“假”字,北境是假的,造反是假的,满朝文武都被那个病秧子首辅玩弄于股掌之间。
前方风雪中,立着一个人。
绯色朝服,不避风雪。裴知晦孤身一人,挡在狭窄的夹道正中。
“吁——”赵祁艳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堪堪停在裴知晦身前三尺。
“滚开!”赵祁艳双目赤红,手握长枪,居高临下怒喝。
裴知晦抬眼,苍白的脸上全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慵懒。他挡了路,且毫无让步的打算。
呛啷。赵祁艳弃枪拔剑,长剑出鞘,锋刃直指裴知晦喉结。
“乱臣贼子。”赵祁艳咬牙切齿,字字泣血,“你勾结镇北军,欺上瞒下,企图颠覆大盛百年基业!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奸相!”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裴知晦颈间的肌肤。一滴血珠渗出,红得刺眼。
裴知晦没退。他迎着剑锋往前迈了半步。
苍白的皮囊下,某种骇人的癫狂破茧而出。他抬起手,五指张开,生生攥住那吹毛断发的剑刃。
锋利的精钢割裂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答坠落,砸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朵朵红梅。裴知晦笑了,笑得露出森森白牙,宛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恶鬼。
“大盛百年基业?”裴知晦声音沙哑,喉咙里伴随着破风箱般的拉锯声,“赵世子,你看看这饿殍遍野的京城。你看看顺天府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握着剑刃,硬生生将赵祁艳的剑往下压。
“为了一个只知嗑药、残暴不仁的昏君,让天下人陪葬。这就是你的忠诚?”裴知晦逼视着赵祁艳,“你护的不是天下,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疯子。你手里的剑,沾的是黎民百姓的血。”
字字诛心。
赵祁艳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他出身勋贵,自幼饱读诗书,满脑子精忠报国。可这几天,他巡视内城,亲眼看着百姓易子而食,看着顺天府尹悬梁自尽。
皇帝在做什么?
皇帝在吃九转紫金丹,在下令杀人。
信仰的崩塌,往往只需一个裂缝。
有趣的是,这位世子爷满脑子家国大义,却忘了饿肚子的大头兵是不认圣旨的。
同一时间,裴府主院密室。
沈琼琚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蘅娘,传信给城西粮仓的暗桩。御林军的过冬口粮,一把火烧了。再让黑市的人去御林军大营外喊话,就说皇上要把最后一点糙米全送去北境给傅川昂。”
杜蘅娘吹燃火折子,点燃信鸽腿上的竹筒引线。“你这招釜底抽薪够绝。当兵的吃不饱饭,哗变是迟早的事。”
“人饿急了,连亲儿子都吃,何况是皇帝老儿。”沈琼琚冷嗤。
西华门夹道内,对峙仍在继续。
赵祁艳的动摇只在瞬息,他猛咬舌尖,试图稳住心神。“巧言令色!你为了一己私欲……”
“报——!”
一名御林军小旗连滚带爬地冲进夹道,头盔跑丢了,满脸惊惶。“世子!不好了!城西大营走水,粮草烧了个干净!兄弟们听说皇上要断粮,营啸了!现在全乱套了,正往皇城冲呢!”
赵祁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营啸。这两个字对于带兵的将领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裴安如鬼魅般从红墙上方跃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记手刀精准劈在赵祁艳后颈。
赵祁艳两眼一翻,软绵绵地从马背上栽落。
“绑了。”裴知晦松开满是鲜血的右手,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伤口,“留活口。押回地窖。”
裴安扛起昏迷的赵祁艳,几个起落消失在风雪中。
北境的真相,被彻底掩盖在这条大雪纷飞的夹道里。皇帝失去了最后也是唯一翻盘的希望。
裴知晦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帕子上沾满黑血。他直起身,看着紫禁城深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养心殿,眼底全是嘲弄。
天,快亮了。
第五日清晨。大地震颤。
不是地动,是马蹄声。十万镇北军铁骑,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外,傅川昂的大旗迎风招展,黑底红字,“清君侧、诛奸相”六个大字猎猎作响。刀枪如林,甲胄反光,肃杀之气直逼云霄。
城内,哀鸿遍野。
五天断粮,京城成了一座活地狱。树皮被啃光了,观赏的锦鲤被捞绝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朝臣们,如今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有人想跳井自尽,站在井边嫌水凉,又灰溜溜地爬回去等死。
裴府,地窖最深处。
铁链哗啦作响。赵祁艳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双目喷火。
裴知晦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地窖阴冷,他穿得极厚,狐裘裹身,却依然压不住那阵阵咳嗽。
“咳咳……世子,这五天,过得可还舒坦?”裴知晦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赵祁艳破口大骂,“傅川昂兵临城下,你的死期到了!”
裴知晦轻笑出声。他站起身,走到赵祁艳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世子真天真。你以为,城外那十万人,是来杀我的?”裴知晦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极致的残忍,“傅将军的军粮,是我夫人一担一担筹的。他的军饷,是我夫人一两一两拨的。你猜,那面‘诛奸相’的旗子,是给谁看的?”
赵祁艳眼珠子快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终于明白,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皇帝是棋盘上的弃子,而他赵祁艳,连棋子都算不上。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改朝换代。”裴知晦转身,拾阶而上,“世子就在这好好看着,看这大盛的江山,如何易主。”
主院里,沈琼琚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她把最后几本账册封存入箱。十三家商行的现银已经全部转移到城外安全地带,江南的盐税改道送去了凉州。这京城,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
“夫人,马车备好了。”杜蘅娘提着一把朴刀走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
“走。”沈琼琚将一块玉佩塞进怀里。那是裴知晦雕的小老虎。
她要去听竹轩。去接她的念安回家。
城墙上,狂风呼啸。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地缩在女墙后,探头看着城外的十万大军。腿软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屎尿齐流。
“皇上驾到——”
大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风声。
皇帝来了。
他没有坐龙辇。他是由两个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爬上城楼的。
九转紫金丹的毒性已经彻底发作。皇帝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色。但他出奇的亢奋,双眼亮得吓人,嘴唇红得滴血。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城垛前,俯视着城外的傅川昂。
“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皇帝喃喃自语,随后猛地转头,在人群中搜寻,“裴知晦!裴知晦在哪!”
百官如同摩西分海般退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裴知晦缓步走来。绯色朝服一尘不染,步伐从容,甚至连咳嗽都强压了下去。他走到皇帝面前,微微躬身。
“臣在。”
“粮呢!朕让你筹的五十万担军粮呢!”皇帝一把揪住裴知晦的衣领,力气大得出奇,唾沫星子喷在裴知晦脸上,“把粮交出来!拿去犒军!让他们退兵!”
裴知晦任由他揪着,神色毫无波澜。
“回陛下。臣,无能。”
皇帝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你敢抗旨?!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去平息叛军的怒火!”
皇帝一把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接架在裴知晦的脖子上。
金属的凉意贴着肌肤。百官惊呼,有人闭上了眼睛。
值得注意的是,刀架在脖子上,裴知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刀背,将其稍稍推开半寸。
“陛下要杀臣,悉听尊便。”裴知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城楼,“不过,杀臣之前,陛下不妨听句实话。”
寒风如刀,刮过城楼。
皇帝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丹药透支体力后的虚弱。
“实话?什么实话!”皇帝嘶吼。
裴知晦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环视了一圈抖如筛糠的百官,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皇帝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
“京城,已经没有粮了。”
裴知晦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五十万担军粮,别说十天,就是给陛下一百年,也筹不到。内城十三家商行的粮仓,早在半个月前就空了。户部的存粮,连城墙下那些饿死的野狗都喂不饱。”
皇帝瞪大眼睛,呼吸急促。“你胡说……朕的内帑,朕的私库还有银子!去买!去江南买!”
“银子?”裴知晦轻笑,笑声里满是讥讽,“陛下还不知道吧。十三家商行的现银,已经全部运出城外。江南的盐税,被卡在运河关卡。如今的大盛国库,干净得连一只老鼠都养不活。”
全场哗然。
户部尚书直接晕死过去。几个老臣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大盛朝,完了。彻彻底底地破产了。
皇帝踉跄着后退两步,佩刀当啷落地。他指着裴知晦,手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枯枝。
“是你……是你干的!你和傅川昂串通一气!你们要谋朝篡位!”
“陛下慎言。”裴知晦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帝,“臣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傅将军是武将,镇守边关。臣何来谋朝篡位之说?这京城的粮,是陛下下令筹的。这京城的银子,是商贾们自己带走的。这天下大乱,是陛下您,一颗一颗毒丹吃出来的,一道一道催命圣旨逼出来的!”
字字如重锤,砸在皇帝的脊梁骨上。
“你放屁!”皇帝歇斯底里地咆哮,“朕是天子!朕受命于天!朕绝不会亡国!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朕拿下!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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