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刀刃刮过瓷盘。
“计划有变。”神秘人步步紧逼,皮靴踩在破庙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裴知晦疯了,京城九门全部封锁,傅川昂的镇北军已经开始搜山,连耗子洞都不放过。两万人,把西山围得像铁桶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赵祁艳的肩膀,落在那个裹着狐裘的襁褓上,眼底浮现出一抹残忍的讥诮。
“你带着一个只会哭的累赘,我们谁都走不掉。”
赵祁艳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虬结的树根。他感觉到了身后念安的温度,隔着狐裘传过来,微弱却真实。
“你想干什么?”
神秘人抬起软剑,剑尖直指赵祁艳身后的狐裘。火光在剑身上跳跃,将那幽蓝的毒芒映照得更加妖异。
“王爷有令。”他的语气森寒如冰,一字一顿,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判决,“将这孽种的头颅砍下,送回京城。祭旗,起兵。”
赵祁艳面色骤变。
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念安揪他头发时的画面。那只肉乎乎的小手,那个没心没肺的咯咯笑声,那双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眼睛。
她还那么小,小到连牙都没长出来,小到连哭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锵!”
赵祁艳猛地拔出那把带着缺口的短刀。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在破庙里回荡。
他没有后退半步。不但没有退,反而往前跨出一步,靴底重重踩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灰尘。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而狰狞。他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脊背弓起,将所有力量凝聚在握刀的那只手上。
身后,念安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被那声拔刀的铮鸣惊到,忽然安静了下来。
赵祁艳的目光从神秘人的脸上缓缓移向他手背上那个折断的神弩图腾,又移向他手中那柄淬了毒的软剑。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对方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地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雪。
“她的命,我保了。”
话音未落,风动。
神秘人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火堆。软剑在空中抖出一朵幽蓝的剑花,毒蛇吐信般直刺赵祁艳咽喉。
赵祁艳瞳孔骤缩。他单手抱紧狐裘,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
“铮!”
短刀上撩,精准地磕在软剑七寸处。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柄震入虎口,赵祁艳闷哼一声,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流下。这几天他水米未进,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垂死挣扎。”神秘人冷笑,手腕一翻。
软剑借着相撞的力道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剑尖绕过短刀,毒牙般咬向赵祁艳身后的狐裘。
目标是念安。
赵祁艳目眦欲裂。躲不开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扭转身体,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那淬毒的剑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破庙里格外清晰。软剑贯穿了赵祁艳的左肩,黑色的毒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襟。
剧痛撕裂神经。赵祁艳死咬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没有退,反而借着剑刃卡在骨头里的瞬间,往前猛跨一步,拉近了距离。
右手短刀化作一道匹练,自下而上斜撩。
神秘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想要抽剑后退,却发现剑身被赵祁艳的肩骨死死卡住。
“嗤——”
刀锋抹过神秘人的咽喉。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赵祁艳满脸。
神秘人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颓然倒地。
破庙外,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不止一个死士。断弩营的人包抄过来了。
赵祁艳拔出插在左肩的软剑,扔在地上。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毒性在蔓延。
他一把抱起地上的狐裘,将念安死死护在胸前。
“砰!”
赵祁艳合身撞向破庙侧面那堵早已腐朽的木墙。木板碎裂,他抱着孩子滚入庙外漫天的风雪之中。密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狂风在呼啸。
同一时间,京城,养心殿。
地龙烧得滚烫,殿内却冷得像冰窖。
裴知晦穿着一身玄色大氅,站在御案前。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玉玺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
下方,六部尚书和三位内阁大学士跪了一地。
“摄政王!”内阁首辅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闷响,“新皇登基大典在即,各路藩王蠢蠢欲动。寿王余孽未清,京城九门封锁,人心惶惶。国不可一日无主,大局不可一日无帅啊!”
“求摄政王主持大局!”群臣齐声高呼。
裴知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眼底布满血丝。这三天,他没有合眼,没有进食,全靠人参吊着一口气。
“大局?”裴知晦轻笑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金丝楠木龙案边缘。
“砰——轰!”
一声巨响。沉重的龙案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
奏折、朱笔、砚台散落一地。那方象征着皇权的传国玉玺滚落台阶,磕掉了一个角。
群臣骇然失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裴某的女儿下落不明。”裴知晦走下台阶,玄色大氅在身后翻滚如墨云。他踩着那些奏折,一步步走到首辅面前,“你们在这跟我谈大局?”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老太傅的衣领,将这个年过花甲的老臣提了起来。
“听清楚。”裴知晦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这大盛的江山,不及我女儿一根头发。”
他松开手,老太傅瘫软在地。
裴知晦大步迈出养心殿。殿外,裴安牵着一匹黑马等候。三千镇北军精锐铁骑列阵于广场,鸦雀无声。
裴知晦翻身上马,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去西山。”
马蹄声碎,踏破宫门。
裴府,主院书房。
沈琼琚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十三家商行的总账本,还有一张巨大的大盛水陆舆图。
杜蘅娘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沓刚送来的密信。
“夫人。”杜蘅娘咽了口唾沫,“寿王名下的八家钱庄,已经开始收缩资金。江南的四座废弃铁矿,昨夜有异动,大批生铁装船,准备走水路北上。”
沈琼琚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传信江南总商会。”沈琼琚抓起朱笔,在舆图的运河节点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叉,“砸盘。把市面上所有的生铁,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抛售。我要让寿王手里的铁,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废铁。”
“是。”
“还有。”沈琼琚语速极快,没有丝毫停顿,“调集所有现银,买空江南、湖广两地市面上的糙米和金疮药。一粒米、一包药都不许留。他寿王不是要养私兵吗?我让他的人,饿着肚子、流着血去打仗。”
杜蘅娘心头一凛。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户计。十三家商行这十年的底蕴,全砸进去了。
“夫人,这会把商行的底子掏空的。”
“掏空就掏空!”沈琼琚猛地将朱笔拍在桌上,笔杆断裂,“我只要我的女儿!去办!”
西山半山腰,废弃古庙。
风雪未停。三千镇北军精锐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裴知晦翻身下马。他没有披蓑衣,任由雪花落在玄色大氅上。
他走进破庙。
庙内一片狼藉。神台下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余温未散的灰烬。灰烬旁,躺着一具死士的尸体。
裴安蹲在尸体旁检查,抬起头:“主子,是断弩营的人。咽喉中刀,一刀毙命。刀口有缺损,是镇北军制式短刀留下的痕迹。”
裴知晦走到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前。黑色的毒血,呈喷射状溅在墙壁上。
“赵祁艳受伤了。”裴知晦盯着那滩黑血,眼神阴鸷。软剑上的毒,他再清楚不过。没有解药,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他转过头,看向那堵被撞破的木墙。墙外的雪地上,有一串凌乱且极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
“放犬。”裴知晦下令。
十几条军中专门驯养的追踪犬被牵了上来。它们嗅了嗅地上的黑血,狂吠着冲向被撞破的木墙。
“举火,搜山。一寸一寸地搜。”裴知晦拔出腰间长刀,率先跨出木墙。
密林深处。
赵祁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左肩的伤口已经彻底麻木了。毒素顺着血液流经全身,他感觉半边身子像坠入了冰窟,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树木变成了重重叠叠的黑影。
“哇——”
怀里的念安大哭起来。狐裘虽然挡风,但挡不住这透骨的严寒。
赵祁艳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雪地里。他死死护着胸前,用后背着地,硬生生砸断了一根枯木。
他爬不起来了。
前方是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底部空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树洞。赵祁艳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刺痛带来的清醒,连滚带爬地挪进树洞。
树洞里勉强能挡风。
念安还在哭。她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小手冰凉。
赵祁艳靠在树洞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自己发黑的左手,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夹衣。
“别哭……小念安,别哭。”赵祁艳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他把念安从狐裘里抱出来,直接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然后用狐裘和衣服将两人死死裹在一起。
肌肤相贴。赵祁艳用自己最后的体温,为这个孩子取暖。
念安感受到了热度,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的小脑袋在赵祁艳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赵祁艳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靠在树干上,喉咙里低低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童谣。调子跑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突然,树洞外传来一阵狗吠声。
紧接着,大片火光亮起。火把的红光透过树洞的缝隙,照亮了赵祁艳惨白的脸。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边有血迹!搜仔细点!”
赵祁艳浑身一僵。他透过树缝,看到了外面穿着镇北军甲胄的士兵,看到了那面猎猎作响的黑底红字大旗。
裴知晦来了。
赵祁艳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信息差在这一刻变得致命。赵祁艳根本不知道裴知晦为了女儿连皇位都不要了。在他眼里,裴知晦是个冷血无情的权臣。
他以为,裴知晦带兵搜山,是为了杀他灭口。一个连亲哥哥都能利用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落入敌手成为软肋?
一旦被发现,他必死无疑。念安也会死在乱军之中。
火光越来越近。军犬的吠叫声几乎就在树洞外十步远的地方。
赵祁艳屏住呼吸。
怀里的念安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是被外面的狗叫声吵醒了,张嘴就要哭。
赵祁艳猛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了念安的嘴。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念安的呼吸被阻断,小脸憋得通红,四肢在赵祁艳怀里剧烈挣扎。
赵祁艳的心在滴血。他的手抖得厉害,但他不敢松开分毫。
树洞外。
裴知晦举着火把,停在距离树洞不到十步的雪地上。
军犬在这里打转,失去了目标。风雪太大,掩盖了气味。
裴知晦的目光扫过那棵巨大的枯树。
只要他走过去,只要他低头看一眼。
“主子!”裴安从另一边跑过来,“东边山崖下发现断弩营的踪迹!有马蹄印!”
裴知晦收回目光。
“追。”
火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风雪中。
树洞里,赵祁艳猛地松开手。
念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赵祁艳紧紧抱住她,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狐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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