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4:方片国王(12)
【毋庸置疑,皇帝的地位和职能不能用主权或统治权等外来概念来理解。宪法将皇帝定义为最高统治权的持有者,并使用了“统治权”一词,但这只是为了使皇帝的地位和职能现代化。说到所谓现代化,其实不过就是将我们的行为规范变得适用于欧洲的法律概念罢了。】——长间晋三,1950年。
……
在2037年与麦克尼尔和熊野信彦等人的协商中,长间晋三以及因他而得名的长间师团成为了日本近畿至关东地区之间广阔的东海地区当之无愧的守护者,并得到了依托长间师团的现有结构因地制宜地处理防疫净化区内一切事务、尽早根除钢皮病疫情的权限。
话虽如此,由于长间晋三所负责的东海州人口远远不如关东地区密集,加之长间晋三本人一向很注重对士兵的保护、为部队配备足够的药品或是等到行动结束后把无法及时接受救治的钢皮病患者直接送去和泉疗养院,已经把东海州看成了自己领地的当代武士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防疫工作上。他只是吩咐东海州境内的施工队按部就班地修建旨在将整个日本都保护起来的音波屏障装置防线,自己则率领长间师团——现在也许该改名叫东海师团了——的预备队前往被居民们遗弃的城市和乡村、与远道而来的另一批工程队一起投入到重建工作中。等到工程队离开后,这些名义上身为东海兵团的士兵但主要负责农业生产工作的人们就将热火朝天地启动建设新农场的复耕任务。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高度依赖外界物资的日本尽可能少地受到钢皮病疫情冲击贸易航线的影响。
早在长间晋三主持三重县重建工作期间,他就已经意识到长间师团的人员不规模不足以满足当前的需求。大部分长间师团官兵不得不外出执行与军事完全无关的任务,这些长期滞留在外且难以像平时那样接受军事训练的家伙在残酷的九州岛战役期间暴露出了自身的不足。尽管嘴硬的长间晋三一贯在麦克尼尔面前等人声称要战斗人员同时负责生产活动不会影响到部队的战斗力,医院的伤亡统计数字却给了他狠狠一耳光:死伤人员中,那些经常投身于生产活动的官兵比例明显地高于脱离生产、专心致志地接受军事训练的战友。
“这……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吃空饷的数学家总是喜欢用一套高深莫测的话术来包装他们的观点。”面对麦克尼尔的质疑,长间晋三仍然顽固地拒绝改变自己的做法,他把麦克尼尔或其他人的劝告当成是见不得日本早日复苏的证据,“要收复被遗弃的地区、恢复灾难降临前的状态,就必须以军队的形式组织生产活动,没有其他办法。那些散漫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我们可以用合资农业公司来——”
“那种机构根本代表不了农村!”长间晋三不等麦克尼尔说完就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从天西贤治口中了解过麦克尼尔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迹,据说麦克尼尔主持建立了一些农业公司以改善主要从事农业的火星居民的处境,但即便是这样的成功案例也不足以说服有着自己一套逻辑和原则的长间晋三放弃原有的想法。“企业已经占据了足够重要的地位,没有理由继续向它们让步。”
把自己总结出的经验看得比其他人的经验更重要的长间晋三私下里并不像他对外表现的那样对自己主张的一切观点都信心十足。福冈战役期间,长间师团率先朝着福冈发动了进攻,但最终从战场南线率先攻入市区内的仍然是麦克尼尔指挥的特别机动大队。即便考虑到特别机动大队的整体机动性和灵活性高于长间师团且从战场上搜刮了大量载具等因素,仍不认为长间师团有理由落后于特别机动大队的长间晋三自那之后一直试图找出导致部下们的表现不尽如人意的原因。为了向麦克尼尔证明自己的正确,他在GHQ宣布开设那些以培养能够在疫区执行高危防疫任务的优秀人才为目标的学校后不久就命令自己看重的官兵依照各自年龄报考,结果却一败涂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各军校的招生活动结束后不久,埃瑟林自行找到了还在垂头丧气地反思着失败原因的长间晋三,“坐太久办公室的将军不适合指挥军队,你却以为在农田和工厂里终日工作的士兵能立即适应战场环境。东海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堕落下去、变成无所事事的农民和工人聚集而成的一群乌合之众。”
“我总不能单独设立特殊用途的军队吧。”长间晋三有苦说不出,他既想要维持东海师团的战斗力,又想要确保东海州的生产活动都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现在是你坐办公室的时间比较长,埃瑟林总统。”
“但我的头脑是清醒的。你从原则上不认为有必要就此专门设立【军队】,这就是你的失误。”埃瑟林一语点醒了长间晋三,“不必担心让医生、工人、司机穿上制服会玷污军队的纯洁性,一个人人穿制服、人人乐于穿制服的社会当然比刻意地标榜个性的社会更加自由。人们会因为自己用双手创造和开拓的广阔生存空间从而得到更多充分发展自我的机会,不像那些故步自封的家伙。”
“一想到以后日本要多出什么【建筑军】、【农垦军】、【卫生军】,我……百感交集,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埃瑟林的这些话给长间晋三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还不能迅速接受同伴观点的当代武士只好逃避似的端起水壶,喝了几口茶水压惊,“不可以让他们真正成为军队的一部分。建立穿着制服、像军队那样运行的社会组织听上去更合适些。”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为他们单独设立一类兵种或军种。”见长间晋三已经采纳了自己的一部分建议,还要赶去大阪了解近畿州负债情况的埃瑟林匆忙地告辞了,临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多喝一杯茶,“对于土地的眷恋应该成为支撑着我们前进的动力,不是束缚。”
送走埃瑟林后的第三天,长间晋三忐忑不安地向东海师团的官兵们宣布了从此以后将军事工作和生产工作彻底分离的决定。他以为自己一定会遭到众人的反对,未曾料想到会场上竟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数名官兵当即跑到长间晋三面前下跪、连称自己早已意识到这种占用战斗人员大量时间组织生产活动的【任务】既不利于维持战斗力也不利于有序地恢复东海州各产业的生产能力。
“你们……你们怎么不早说呢!?”
“长间叔父大人,大家都下意识地以为您的决定才是正确的、相信您这么考虑一定是还顾及了我们没法料到的因素或是另有远见……”其中一名匍匐在地的指挥官小声解释说,大家都担心直接反对长间晋三的主张会导致自己成为决斗对象,“是我们错了!我们就该不顾自身安危地站出来劝阻您。”
“以后你们若有意见,尽管告诉我,何必隐瞒呢?我像是那种不听劝谏的长官吗?”上前把这些部下们逐一扶起的长间晋三不经意间地看到了人群中那些面无表情的家伙。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记得这些人在自己宣布要派遣士兵前往农田和工厂时也像今天这样面无表情。“……第二件事是,因为要分离与军事无关的各项任务,请有意以恢复生产为主的人尽快向指挥部报名,我会授权你们建立这些组织、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让被懦夫遗弃的土地早日恢复生机。”
东海师团将两类任务完全分离的举措带来的种种影响或许要在几个月之后才能水落石出,而长间晋三更关心的是自己重视的生产活动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即便GHQ不断地倡导日本的平民加入收复废土的行动甚至在必要情况下采取些经济手段驱赶长期躲藏在城市内的外地居民,日本主要城市的市民们对于前往荒凉地带依然普遍持排斥态度。面对这样一群缺乏自觉的同胞,长间晋三很难说服自己依靠非军队的组织形式推进生产活动,他起先也没有指望东海师团新设的分支机构能够招募到很多人员:如果缺乏足够多的平民,东海师团将不得不故伎重演、继续派遣士兵参加生产活动。
情况似乎在2038年4月出现了明显转变,愿意前往城市之外的市民群体明显增多,险些因长间晋三一念之差而陷入停滞的东海州恢复生产工作也得以继续进行下去。在审查这些报名者的个人资料时,以为东京市民们改了性子的长间晋三出人意料地发现,其中大部分人员在【失落的圣诞】之前并非东京居民。准确地说,这些人是在那场天灾降临、GHQ和UN维和部队于次年退守沿海主要城市之后才逃来东京的。
“这些人总算还有点勇气,没有令自己的血脉蒙羞。”把东京都市圈外地居民心态的变化归功于自己的长间晋三大声地向附近一头雾水的东海师团办公人员说,他们已经凭借着孜孜不倦的奋战成功地唤醒了一部分同胞本该具有的意识。“再多做些宣传,把我们的征兵广告打到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网站上!祖先留给我们的国家和家园,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丢掉。”
“长间叔父大人……”旁边的技术军官欲言又止,“他们离开东京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东京的房地产企业近期向逃到东京时得到安置住房的居民征收巨额费用,要他们买下当前的住房或依照相当高的租房标准支付过去几年来的所有费用。”战战兢兢的技术军官如实汇报说,自己在东京的一个远房亲戚也因此不得不离开,“他们不来我们这里,就得去东北前线还债。”
“还要直面俄国人呢!”
“有这回事?我离开东京太久,不知道那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纷纷涌向了东海师团的社会组织,长间晋三有充足的理由当众指责这些人全都是逃避应尽义务的逃兵——但现在变相成了受益人的他不能这么说。“话说回来,我们日本人不是都很自觉吗?有些人还不够自觉,所以需要外界推一把。”
去年召集了一群学者修订新教材的埃瑟林总是把日本人具有高度的集体自觉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不过就这位经济顾问近期推动GHQ采取的一系列措施来看,诚实地把外在手段凌驾于对日本人所谓自觉意识信心之上的埃瑟林显然没有他声称的那样对日本人的一部分【优良品质】深信不疑。当然,长间晋三并不反感埃瑟林的这些小动作,他反而感谢埃瑟林为他做了无论如何都该有人站出来做的事。
在亲自前去向埃瑟林道谢时,认为自己不能对东海师团目前的实际战斗力太乐观的长间晋三委婉地建议埃瑟林趁GHQ逐步撤离日本的机会挪用GHQ积累的财富或借助职权之便为自己的部队购置更先进的武器装备。抗体部队的核心特别机动大队和东海师团的中坚力量日曜会创设时,其战斗人员的处境可谓同等地恶劣,空有一腔热血的士兵只能绝望地拿着走私来的落后武器装备甚至是用杂货自制的兵器与敌人拼命。然而,特别机动大队的状况在2035年以后得到了明显改善,得以配备有时甚至还处在实验阶段的先进武器装备。相比之下,人多势众的长间师团则没有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转变,无非是走私来的武器比过去优质了一些、有时来自世界其他角落的美军。
“武装一个营、一个团,和武装一个师不能相提并论。”显然事先已经就此深思熟虑过的埃瑟林当即表示,按照打造抗体部队的方式来武装东海师团是现阶段团队无能为力的事,“麦克尼尔的抗体部队,也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应该划分为陆军或地面部队的团。他在按照G DI的方式把尽可能多的作战功能集中到一个基本作战单位里,而您没有指挥过这样的作战部队。我也没有。”
“多功能是大势所趋,我看得清。把功能分散开来,很考验指挥官们的分工合作能力。”长间晋三没有说出的话是,他以为这种集中了过多作战功能的部队对于指挥官能力的要求甚至还在对传统分工合作效率的要求之上,“日本如今基本没有什么自主生产武器装备的能力……我们是盟友啊,埃瑟林总统。在这个平行世界还有他们所说的其他许多平行世界里,我们各自的祖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是牢不可破的战友。”
“当然,我也会记得你们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表现。把德国也划到日本的版图里,胆子不小。该趁我还活着的时候直接对我下战书的。”仍对日本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后期的种种行径耿耿于怀的埃瑟林并没有马上回应长间晋三的热情呼唤,“我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必须明确您的设想。同时强化东海师所有方面的作战能力,也是不现实的。”
“我们已经拥有了不错的战场生存能力,能够和任何类型的敌人长期地周旋……现在所缺乏的,是能够快速摧毁敌人的强大火力。”想到自己被敌军阻挡在筑紫野-太宰府一线的屈辱经历,长间晋三下定了决心,“下一场战斗该是属于日本人的战斗,不是抗体部队的战斗。”
情真意切地委托埃瑟林为自己的部队采购更多武器装备的长间晋三很快就把这件事忘掉了,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6月一个晴朗的午后,正坐在指挥车里阅读农作物产量预估报告的长间晋三忽然等来了埃瑟林的通知,对方要他立即到横须贺的一个港口接收货物。
等到满怀期待的当代武士抵达港口时,因天气逐渐炎热而没有穿着标志性黑色皮衣的天西贤治早已在那里等候着他了,只带了数名部下跟随的两人在埃瑟林的指引下来到了一排集装箱前,左看右看也不见第二排集装箱的长间晋三不禁有些感到失望。他以为埃瑟林会带来更多的武器装备。
“以不那么符合我口味的方式设计的集成火力平台,但非常适合你们。”埃瑟林带领闷闷不乐的长间晋三来到其中一个集装箱旁,打开了集装箱的侧门,里面赫然是一枚弹道导弹,“内置导弹发射中心和自杀式无人机指挥中心,高度适应公路及铁路运输系统。天西应该有能力把生产线的一部分本地化。”
“除了导弹之外的部分。”天西贤治想要钻进集装箱内体验一下,但被埃瑟林拦住了,“无人机……我们可以搞定。过去我们让家家户户协助我军****,现在也可以说服平民加工无人机,之前普及的那些知识总算派上用场了。这导弹是从哪来的?上面的各种标志都被抹掉了。”
“……很便宜。”埃瑟林神秘莫测地冲着两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有人为自己的军火没人买发愁,有人为违规报废的军火太多而苦恼。我帮了他们一个忙,仅此而已。”
“不愧是被那时的世人称为无冕皇帝(Die Ungekrönte Kaiser)的埃瑟林总统。”长间晋三不急于检查其他集装箱,他相信比他更在意这些装备设计方案的天西贤治会为他代劳的,“我承认你来到日本的一切举动都有其深意……之前你引俄军来福冈、又说服GHQ让出北部地区时,我是对你有些不满的。是我看错了,你不是要把日本北部让给俄国人,而是要他们不得不劳神费力地替我们开展重建工作。动手把俄国人赶出去的时机,应该也已经成熟了。”
“NOD兄弟会和他们的俄国人盟友教会了我很多,长间大臣。他们在世界各地煽动缺乏创造力、只会破坏和掠夺的汪达尔人抢夺我们的建设成果,并恬不知耻地声称这是奔向乌托邦的必要一环。既然他们掠夺我们,我们当然也要掠夺他们……以一种对等报复的形式。”埃瑟林不像两位同伴那样兴奋得忘乎所以,他只是平静地告诉长间晋三,东海师团必须做好在战场上使用这些武器后面对质疑的准备,“因此,我们还要去东京找麦克尼尔,让他届时出面协调和解释。”
“他不太可能承担在他看来不属于他又没法勾起些高尚情感的责任。”天西贤治半信半疑。
“他会喜欢他人出于对他神通广大本领的想象而产生的敬畏,这也有助于他成为GHQ在日本的象征——直到唯一的象征。”埃瑟林满不在乎地说,麦克尼尔肯定会愿意承担风险的,“天西,让你最信得过的队伍护送这批货物前往中转站。等麦克尼尔同意配合之后,再把它们运去东海州。”
三人轻车熟路地返回了东京,不巧的是麦克尼尔恰好外出去隐歧岛视察了,据说是应了俄军自证清白的请求。短时间等不到麦克尼尔返回又不想让GHQ高层起疑的众人于是来到距离GHQ总部办公区近在咫尺的一处广场附近休息,前方重新开业的商场大楼外置的屏幕上正播放着GHQ认为东京市民们有必要了解的各种新闻。
一般来说,GHQ控制区允许传播的新闻大多仅限于报道日本境内事务而基本不涉及境外——在俄军进驻日本北部地区之后,连这一地区也成了【境外】。对此惆怅不已的长间晋三正为日本的命运而感慨,屏幕上破天荒地播放了俄军进驻日本北部地区以来第一则关于这一地区的紧急新闻:半个小时之前,俄军单方面宣布其控制区的日本政治实体已经拥有了自主防疫的能力,并将尽快推动日本重获主权。
“放心好了,长间叔父大人。俄国人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别有所图。”天西贤治也感到有些惊讶,他见长间晋三呆滞地立在原地,赶快上前劝说对方保持镇定、别被俄军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在许多平行世界的德国,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你是说世界地图上马上就会出现一个【北日本】了?”
“……差不多吧。也可能是一个即将加入俄国的自治共和国。”天西贤治在屏幕上的俄军发言人动身把位置让给还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过渡机构负责人时就已经失去了兴趣,他不必看也猜得到俄国人的打算,“想想小林彻吧。他只想当首相,是谁的首相则无所谓。”
“所以他被抛弃了。咳,如果GHQ愿意顺势而为、让剩下的日本也恢复主权,那就再好不过了。”念念不忘让日本早些重获自由的长间晋三十分好奇俄军推选出的傀儡身份。小林彻一伙败亡后,【失落的圣诞】前就已经拥有强大影响力的日本政客要么已经丧命、要么成了俄国人的阶下囚。追随GHQ至今的政客们那时则并不起眼。“但愿俄国人找的代理人是个通情达理的家伙,如此一来我们也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是,是先帝啊!!!”
“哟,您变得会开玩笑了,长间叔父大人。居然还想得出用先帝来诈我的好主意,可惜我不会上当的。”天西贤治只当恭顺地跪倒在地的长间晋三在作秀,他笑话了纹丝不动的同伴好一阵,方才把注意力放回到转播的新闻节目上,现在轮到他自己惊恐万分地跪倒在地了,“陛下!?真的是陛下吗!?”
TBC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