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平日里沉寂的宫道上,脚步声此起彼伏,太监宫女们端着各色物件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几分过年的喜气。祭灶的供品要准备,各宫的门窗要擦拭,旧年的窗纸要换下来,贴上新的,廊下的灯笼也要换上大红色的——年关将近,再冷的天也挡不住这股子忙活的劲头。
长春宫也不例外。
李嬷嬷天不亮就把人都叫起来了,站在廊下指挥着,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监们搬来梯子,把宫门上上下下擦得锃亮,铜环都泛着光。宫女们踩着凳子,把旧窗纸一点点揭下来,再贴上崭新的高丽纸,那纸又白又韧,糊上去后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大红的,绸面绷得紧紧的,下面垂着金黄的流苏,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串熟透的柿子。
思琪没去凑那些热闹。她待在暖阁里,帮着彩灵准备祭灶的供品。
彩灵今日穿了件新做的红袄,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她跪在灶王爷像前,面前摆着个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小碟麦芽糖,黄澄澄的,用筷子一挑能拉出丝来;一小碟芝麻糖,切成薄片,黑白芝麻密密地粘在糖上,香气扑鼻;还有一碗清水,清清亮亮的,碗底沉着两片薄荷叶。
彩灵跪得端端正正,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保佑皇祖母身子康健,保佑父皇龙体安康,保佑母后平安喜乐,保佑……保佑咱们长春宫平平安安的……”
思琪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碟麦芽糖,眼睛却看着彩灵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那长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轻轻颤动着。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主人也会在小年这天祭灶。
那是间小小的厨房,灶台上贴着张灶王爷的画像,一年到头都贴在那儿,边角都卷起来了。主人会在这一天摆上几个水果,一小碟糖果,然后也像彩灵这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最后一句:“……保佑我们思琪健健康康,别生病,别挑食,好好吃饭。”
那时的她,就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主人。等祭完了灶,主人会偷偷塞给她一小块糖,有时候是芝麻糖,有时候是花生糖,甜丝丝的,黏糊糊的,她舔半天才能舔干净。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主人”做着相似的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又有一点点暖。像喝了一口醋,又像喝了一口热汤。
祭完灶,彩灵心情很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走,去御膳房看看,今年的灶糖做得怎么样。听说今年来了个新师傅,是苏州那边请来的,手艺好得很。”
两人出了长春宫,沿着宫道往御膳房走。
冬日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思琪跟在彩灵身后,踩着青石板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上遇见几个其他宫的宫女,见了彩灵都停下行礼。屈膝,低头,嘴里说着“公主万福”。彩灵点点头,算是应了。那些宫女起身后,目光在思琪身上转了转——从她头上的蝴蝶簪,到她身上的新袄,再到她脚上的绣花鞋——然后迅速低下头,匆匆走了。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别的什么。藏不住的,掩不掉的,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刺刺的。
思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自打寿宴后,这样的打量就没断过。走到哪儿都有人看,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的。她从不回看,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可她知道,那些目光一直在。
御膳房今日最是热闹。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锅碗瓢盆的响动,叮叮当当的,像打仗一样。几十个灶台同时开火,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响,刀在案板上剁得飞快,当当当的,震得耳朵都疼。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味——蒸年糕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卤肉的酱香,混在一起,香得人直咽口水。
管事太监见彩灵来了,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褶子都挤在一起了:“哎呦,公主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小的给您送去。”
“来看看灶糖。”彩灵笑着说,眼睛往里头张望,“今年可有什么新花样?”
“有有有。”管事太监连连点头,引着她们往里走,“新来的苏州师傅手艺好得很,做的灶糖又香又脆,花样也多。公主请,里头请。”
里间是个小库房,专门放点心的。靠墙摆着一溜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各样的灶糖——芝麻糖切成薄片,一片片码在盘子里;花生糖切成小条,一条条排得整整齐齐;核桃糖做成小方块,上面还撒着几粒芝麻。最吸引人的是那些做成小动物形状的,有小兔子,有小猴子,有小金鱼,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像是活的。
彩灵看得眼睛都亮了,挑了几样让思琪包起来。思琪拿着个托盘,一样一样往里放,每放一样,彩灵就说一句“这个也要”。最后托盘堆得满满的,都快装不下了。
正要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有人吵架。管事太监脸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说着就往外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回公公,是……是丽妃娘娘宫里的人,说咱们送去的点心不干净,吃坏了肚子,正闹呢。丽妃娘娘吐了好几次,人都躺下了。”
管事太监脸色更白了,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彩灵和思琪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御膳房院子里,果然围了一群人。
中间是个穿着桃红色宫装的宫女,二十来岁,柳眉倒竖,正指着御膳房管事的鼻子骂。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玻璃:“你们安的什么心?那点心我们娘娘才吃了一口,就吐了!定是你们偷工减料,用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娘娘身子金贵,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御膳房管事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姑娘息怒,姑娘息怒。咱们御膳房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的,绝不可能不干净。是不是娘娘身子不适,刚好赶上……”
“你什么意思?”那宫女声音更尖了,脸涨得通红,“是说我们娘娘装病不成?我们娘娘身子好好的,吃了你们的点心就倒了,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眼看就要吵起来,彩灵上前一步:“好了,都少说两句。吵什么吵,让各宫听见了像什么话。”
众人见是公主,连忙行礼。那桃红宫装的宫女也收了声,但脸上还是愤愤的,嘴撅得能挂油瓶。
彩灵问:“丽妃娘娘现在如何了?可请了太医?”
宫女答,语气还是冲的,但好歹收敛了些:“已经请了。太医说是吃坏了东西,开了药,娘娘这会儿还躺着呢。太医说幸亏吐得早,要是晚了,怕是……”
彩灵点点头,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向御膳房管事,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既是这样,今日送去各宫的点心都仔细查查,别真出了岔子。该扔的扔,该换的换,别心疼东西。大过年的,平安要紧。”
管事连忙应下,额头上的汗珠子都下来了。
回到长春宫,彩灵眉头还蹙着,像打了个结。
她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块灶糖,却半天没往嘴里送。思琪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安。
“丽妃娘娘身子一向弱。”彩灵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这大过年的,可别真出什么事。她那个人,最是小心眼,要是真以为是御膳房害她,非得闹个没完。”
思琪没说话。她在想别的事。
在御膳房的时候,她闻过那些点心的味道。她的鼻子虽然不如从前灵敏,但比一般人还是强些。那些点心都是新鲜的,有麦香,有糖香,有油香,就是没有异味。而且御膳房做事最是谨慎,给各宫娘娘的东西,一道道工序都有人盯着,怎么会不干净?
还有那个宫女的话,听着像是在骂御膳房,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太急了,太尖了,像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
下午,宫里就传开了流言。
流言这种东西,长得最快。比野草长得还快,比风吹得还快。上午才发生的事,下午就传遍了六宫。而且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最初的版本是:丽妃娘娘吃坏了肚子,在御膳房闹了一场。
中午的版本是:丽妃娘娘中毒了,吐了好几口血,人都快不行了。
到傍晚的版本,已经变成了:丽妃娘娘中毒了,下毒的是皇后娘娘。因为丽妃前几日刚得了皇上赏的一对翡翠镯子,那可是稀世珍宝,皇后心生嫉妒,便在点心里动了手脚。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御膳房有人亲眼看见皇后宫里的太监往点心里加了东西。那东西白白的,像面粉,但不是面粉,是毒药。
彩灵听了,气得脸都白了,白得像纸:“胡说八道!母后怎么会做这种事!母后是皇后,丽妃不过是个妃子,母后犯得着跟她计较吗?”
李嬷嬷也沉着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公主莫气,这些闲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宫里就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上天。过几天就消停了。”
可流言却越传越凶。
到了傍晚,连皇上都惊动了。皇上发了话,下令彻查。御膳房所有当值的太监宫女都被叫去问话,一个接一个,审了大半天。各宫也人心惶惶,嫔妃们都不敢出门了,生怕沾上什么嫌疑。
思琪在给彩灵铺床时,听见窗外两个小太监在墙角低声议论。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老鼠在打洞。可思琪的耳朵尖,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听说是真的,皇后娘娘宫里那个叫小顺子的太监,昨儿个晚上鬼鬼祟祟去了御膳房。有人看见他在点心里撒东西,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
“我也听说了,有人看见他往点心里撒东西。撒完就走,鬼鬼祟祟的。”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让皇后娘娘听见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说的。满宫都传遍了,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思琪的手顿了顿,又继续铺床。
她想起寿宴那日,那碗差点泼到彩灵身上的热汤。那宫女手抖得那么厉害,像是故意的一样。想起太后宫里,欢欢莫名其妙的牙病。好好的狗,怎么会突然牙疼化脓?想起那碗没人敢喝的汤,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些事,好像都不是意外。
夜里,彩灵翻来覆去睡不着。
思琪值夜,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着里头的动静。彩灵翻身的次数太多,被子窸窸窣窣响,枕头也翻来翻去。偶尔还叹口气,轻轻的,像怕人听见。
三更时分,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踩着石板哒哒响。思琪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头发都跑散了,脸色煞白:“公主,不好了!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了,说……说请公主去一趟,马上就去。”
彩灵立刻起身,披上外衣:“怎么了?”
“奴婢也不清楚,只说请公主立刻过去,有要事。来的人脸色很不好看,催得紧。”
彩灵匆匆换了衣裳,思琪跟着一起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里灯火通明。
远远就看见宫门口站满了人,太监宫女们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进了正殿,里头更是一片肃杀之气。
皇后坐在正殿上首,穿着家常的衣裳,没戴凤冠,可那脸色铁青,青得像块铁板。下头跪着个太监,正是白天议论的那个小顺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筛得停不下来。
殿里还坐着几个嫔妃,丽妃也在,脸色苍白得像纸,靠在椅子上,旁边站着太医。还有德妃,坐在角落里,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彩灵来了。”皇后看见女儿,脸色稍缓了些,但那缓和只是冰山一角,“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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