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匹汗血马尚在将养,便另择一骑,驰向帅帐。
帐中,穆元正与数位总兵、提督议事。
“末将见过大帅。”
贾淙行军礼。
“贾将军不必多礼,快坐。”
“谢大帅。”
贾淙在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
“贾将军身子可还安好?有无大碍?”
他才落座,牛继宗便忍不住开口探问。
“劳提督挂怀,只是气力稍弱,其余无妨。”
几位开国一系的将领闻言,神色稍松。
崇源那边的几名提督望向贾淙,也不免暗叹开国一脉竟出了这样的人物,将来怕是不可限量。
“贾将军,此战重骑营当居首功。
本帅已命人详核战功,不日将亲自上表,为将军请功。”
贾淙胸中一热。
他搏命沙场,求的不过是封爵拜将,光耀门庭。
四王府昔年各镇边陲,手握重兵,为避嫌早已疏远开国一系诸事。
北静王府也是交卸兵权后,水溶才重新与各府往来。
其余三府,至今仍只限女眷走动,不谈朝局。
此番得东平王亲笔荐功,于他而言,实是天大的机缘。
“贾将军,这是重骑营此战的功劳簿,你且看看有无疏漏。”
贾淙接过,目光匆匆扫过。
“回大帅,并无遗漏。”
“好。
那本帅便遣快马,将捷报直送京师。”
见贾淙无异议,穆元收还功劳簿,连同报捷文书与朵颜、泰宁二卫的乞降书,一并封缄,发往京城。
大楚京师,神京城。
街市依旧喧嚷,仿佛边关的生死血战从未沾染这座帝都的繁华。
“八百里加急——边关大捷!”
“八百里加急——边关大捷!”
红翎信使纵马奔过官道,呼声破风而来。
整座神京城倏然沸腾。
“边关大捷?何时起的战事?”
“忘了?两年前边关告急,朝廷发兵征讨。”
“是了,这两年偶有捷报传来,却从未如这般张扬……想必是场了不得的大胜!”
信使一路疾驰,直至兵部衙门前方勒马。
兵部官吏不敢怠慢,急迎入内。
当日值守的兵部侍郎严思铭闻讯,精神大振,连声催问详情。
兵部侍郎严思铭攥着那份来自北疆的加急文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宫门。
文书边角已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潮。
养心殿里,建康帝正对着一案奏疏拧眉。
这些年,天时乖戾,不是这里赤地千里,便是那边江河漫溢,黎民的日子过得艰难。
国库的银子更是像泼出去的水,只出不进,眼看就要见底,沉甸甸的烦忧压在他心头。
“陛下,”
近侍太监夏秉忠悄然近前,压低了声音回禀,“兵部严侍郎殿外求见,道是北面有捷报传来。”
建康帝从堆积的文书间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哦?总算盼来件舒心事了,快宣!”
“遵旨。”
不多时,殿外便响起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
严思铭趋步入内,未及多言,先行了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托陛下洪福,边疆传来大捷!东平王殿下于朵颜山麓击溃朵颜三卫主力,三卫已然遣使乞降!”
“当真?”
建康帝霍然起身,连日来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快,将捷报呈上!”
夏秉忠连忙从严思铭手中接过那封文书,恭敬地捧到御前。
建康帝展开细阅,目光飞快扫过一行行墨字,越看神色越是舒展,不禁以指节轻叩御案,连声赞叹:“好!好!好一个贾淙,好一支铁骑!真乃朕的霍骠骑复生!”
他又细看随附的功勋名录,排在第一的,正是贾淙之名。
最后览及朵颜三卫的降表,却只见朵颜、泰宁两卫首领的署名,那福余卫的可汗博尔斤的名字赫然缺席——旁有朱批小注,此人已被贾淙阵前斩落。
建康帝心下明了,草原群狼环伺,失了头狼的福余部,恐怕转眼就要被另外两部撕扯吞并了。
“严卿,”
建康帝合上文书,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将此捷报原文誊抄,遍贴京城各处街口坊门,也让百姓们知晓我军将士的赫赫武勋,与朕同乐!”
“臣遵旨。”
严思铭领命,当即就在偏殿案前挥毫抄录,完毕后躬身退出,自去安排张榜事宜。
“夏伴,”
建康帝沉吟片刻,复又吩咐,“你速去绣衣卫衙门一趟,将有关贾淙的所有档册卷宗,尽数取来,朕要看看。”
“是。”
夏秉忠不敢耽搁,即刻转身赶往绣衣卫衙署。
不过两刻钟功夫,他便捧回一册不算太厚的卷宗。
建康帝展开,蝇头小楷记录的过往便映入眼帘:
「贾淙,生于崇源四十七年,系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贾赦之庶子。
」
「幼时不为嫡母邢氏所喜,多受冷遇苛责,早年懵懂度日。
年至十岁,忽而开窍,自此发奋,文武兼修。
」
「建康七年,朵颜三卫作乱。
时年十五,决意投军北赴沙场。
于荣国府武库择选兵甲时,遭管事奴仆刻意刁难。
贾淙怒而拔剑,诛杀恶奴,夺其父贾赦良马,直奔军营。
」
看到此处,建康帝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将门之后欲为国效力,竟要先过家奴这一关,贾府门风如何,由此可见一斑。
至于杀奴,在他眼中,不过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不值一提。
他目光继续下移:
「投身行伍,每战必奋勇当先,胆气过人,累建军功。
今擢为镇东军参将,授怀远将 ,赐爵轻车都尉。
」
卷宗事无巨细,记载了这少年将领数载间的点滴轨迹。
合上册页,建康帝又展开那份详细的辽东战报。
其上记载,朝廷大军已在奴儿干都司境内彻底摧垮朵颜三卫联军。
此役关键,在于贾淙亲率重甲铁骑,如利刃般直插敌阵左翼。
于万军之中,他竟单骑突进,亲手格杀福余卫可汗博尔斤,更一刀斩断三卫联军的统帅大旗,致使敌军顷刻土崩,溃退二十余里。
大军乘胜追击,斩获首级六万七千有余,俘敌八万三千众,粮草辎重缴获无数。
“天纵将星,只怕当年荣国公鼎盛之时,也不过如此吧。”
建康帝轻声自语,随即抬头,“夏伴,去文昌阁,请四位阁老过来议事。”
“遵旨。”
不多时,四位内阁重臣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都平身吧,赐座。”
建康帝抬手示意。
今日来的,是首辅杨琦,兼领着吏部尚书;次辅陈琪,掌管兵部;另有阁臣李彤、赵黎二人,分别署理户部与礼部事务。
“辽东的捷报,诸位想必已有耳闻,”
建康帝将手中战报向前推了推,“具体详情在此,你们都看看。”
战报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开来。
兵部尚书陈琪早已阅过,其余几人则垂首细读,殿中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片刻,首辅杨琦离座躬身:“陛下,此役大捷,老臣恭贺圣上。
行赏之事,待大朝会时再议亦不迟。
陛下此刻召臣等前来,可是与上皇有关?”
御座上的建康帝沉默不语,未置可否。
阶下诸人心头皆是一明。
自太上皇退位、新帝践祚以来,兵符虎杖始终握于龙首原那位手中。
军权未掌,天子对上皇的旨意,从无半分违逆。
如今朝中勋贵分作两支。
一支是随太祖开国而得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世代绵延,谓之开国一脉;另一支则是崇源年间追随太上皇征战沙场的将领们,称崇源一脉。
昔年先太子兵谏事发,开国一系受其牵连,早已不复当年气象。
四王之中,除却交了兵权的北静王府尚在京中,其余三家皆避嫌远事,不再过问故旧。
八公十二侯的门庭,如今唯剩镇国公府的一等伯牛继宗还能撑起几分场面。
余者或人丁凋零,或子弟纨绔,早失了往日威势。
而今开国旧族里竟出了个用兵如神的子弟——只怕这一脉,也不愿就此沉寂下去罢。
礼部尚书赵黎率先开口:“陛下,朵颜三卫既平,不妨诏贾都尉还京受赏。
至于封爵之事……或可先向上皇请旨,探一探上皇对开国一脉如今是何看法。”
次辅陈琪随即附议:“陛下,封赏轻重,终须上皇定夺。
上皇年事渐高,迟早要放权于朝。
开国一系正值凋敝,陛下趁此机会稍作试探,观上皇心意,再作筹谋不迟。”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另两位大臣亦齐声相应。
建康帝何尝不知,纵使他们在此议出花来,最后仍须看大明宫里的意思。
不如先去探探口风,再行定计。
“朕明白了。
杨卿、陈卿便依战报拟出中下级将士的赏格。
朕往大明宫走一遭。”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
建康帝待殿中空寂,整了整衣冠,起身向龙首原行去。
龙首原坐落宫城东侧,乃太上皇崇源帝颐养天年之所。
虽为林苑,主殿却仿前朝规制,巍巍然题曰“大明宫”
三字——盛唐之时,此地便是天子临朝、决断乾坤的正殿。
“圣上,陛下来了。”
建康帝至殿外时,崇源帝正倚榻小憩。
内侍戴权轻步上前,低声禀报。
榻上的人背身躺着,声音缓缓传来:“朕倦了,不见。
他为何而来,朕知道。
告诉他,该封何爵,朝会上再议。
战事既毕,让贾淙提前返京听封罢。
朕也想瞧瞧,贾家这个麒麟儿,生得什么模样。”
“是。”
戴权应声退出,对候在殿外的建康帝躬身道:“陛下,圣上歇下了。
圣上说,封爵之事可于朝会公议,并下旨召贾淙回京受封。
圣上想见见贾淙。”
建康帝闻言不再多言,朝殿门方向执了一礼,转身返回乾清宫。
同日,神京城内。
兵部将边关捷报张榜四方,顷刻引来百姓围聚。
识字者立于榜前高声诵读,每念一句,人群便爆出一阵欢呼。
“贾将军真天兵下凡!竟单骑直破敌阵,连斩胡酋!”
“怕是楚霸王再世,也不过这般威风!”
满城皆沉浸于大捷的欢腾之中。
荣国府,荣禧堂内。
贾母正与众人说笑闲谈,享受着满堂的奉承与热闹。
她含笑望向座中一位妇人:“姨太太一家入京已有个把月了,住得可还惯?”
北疆战事吃紧,烽火连天,连带着九边之外的各部族也暗流涌动。
圣旨急下,命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巡防九边,并特恩准携家眷同行。
原已应召入京的薛姨妈一行,只得转道荣国府探望姐姐王夫人。
姊妹经年未见,私语绵绵,王夫人便留妹妹在府中暂住。
贾政与贾母知王氏自娘家离京后,难得有贴心人相伴,也遣人挽留。
薛姨妈暗自思量:女儿宝钗待选才人赞善,少不得与礼部、内务府周旋,借居贾府倒是添几分声势;再者亡夫去后,独子薛蟠无人管束,日渐放纵,如今兄长王子腾奉旨离京,若得姨父贾政从旁约束,或能收敛心性。
如此一番计较,薛家便在荣国府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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