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积了郁气尚且要生病,何况是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来寻我说,别再暗自伤神了。”
这番言语恳切,黛玉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漫过心间,眼眶不由得又红了。
“瞧瞧,又来了不是?”
贾淙故意板起脸,指着窗外江水道,“再掉金豆子,就把你丢下去替我捉两尾鱼来加菜!”
这话说得促狭,黛玉一时忍俊不禁,“噗嗤”
笑了出来,没留神竟带出个小小的鼻涕泡。
她顿时羞得满脸绯红,慌忙背过身去用手绢掩了。
“哈哈哈!”
贾淙见状,再也憋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不许笑!你快别笑了!”
黛玉羞恼交加,转过身捏着粉拳便往他臂上捶去。
那拳头落下轻飘飘的,非但没捶痛人,反震得她自己指尖发麻。
贾淙笑得愈发开怀,舱里满是他的笑声。
“三哥哥!好哥哥!你真别笑了!”
黛玉又急又羞,连连跺脚。
“好,好……哈哈……不笑了,真不笑了。”
贾淙好容易敛住笑声,见她是真有些着恼了,便也收了戏谑的神情。
两人忽然静了下来,目光不经意对上,又各自移开,空气里有一丝微妙的静谧。
“噗嗤——”
这回却是黛玉自己不知想起方才那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声。
“哎,这可是你自己要笑的,与我无干!”
贾淙立刻指着她道。
“好了好了,”
黛玉抿着嘴,眼波里犹带着未散的笑意与羞意,“咱们谁都不许再提了。”
小小的 就此平息,只剩下船舱外潺潺的水声,与舱内一种心照不宣的、淡淡的暖意。
一番嬉闹过后,两人都觉口干,贾淙便吩咐人沏了两盏清茶。
二人移步至船头甲板,凭栏而坐,望着运河两岸缓缓退去的景色。
船只行至沧州,需靠岸补给。
贾淙遣人下船入城,为黛玉采办调养身子所需的药材补品。
他本有意顺道逛逛这沧州府城,转念思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究未曾离船。
自沧州启程后,船队一路未停,直抵临清方再次补充给养。
待行至徐州地界时,绣衣卫已将调兵的密旨传至其余三府总兵手中。
几人见了太上皇的诏令,皆不敢有丝毫拖延,暗中便开始将麾下兵马调往指定之处。
扬州城内,早有贾淙的亲兵快马加鞭,将密信送至林如海手中。
信中除告知黛玉不日将抵扬州,亦隐晦点明此行深意。
林如海阅罢来信,又听亲兵低声禀报,心中已然明了:贾淙此行,实为盐务 而来。
只是女儿黛玉亦随船同至,这份意料之外的团聚,反叫他平添了几分对女儿安危的忧惧。
然事已至此,林如海唯有吩咐心腹,每日于渡口留心等候。
想到爱女离家多年,不知出落成何等模样,他独坐书房,面上不禁浮起深深思念之色,低声自语:“玉儿如今……该是大姑娘了罢?”
此刻,贾淙的船队已过淮安,下一程便是扬州。
他特意召集船上众人,再三叮嘱:一旦踏入扬州地界,众人须谨记,此行主子乃是“贾琏”。
船入扬州水域,黛玉的心绪便如那被风吹皱的江水,再难平静。
她倚着舷窗,眉间笼着轻愁,问身侧的贾淙:“三哥哥,你说爹爹见了我……会怪我任性归来么?”
贾淙见她近乡情怯,温言宽慰:“妹妹多虑了。
骨肉亲情,思念是相互的。
姑父见你安然归来,欣喜尚且不及,怎会忍心责怪?”
又行了一日水路,船队终在扬州城外的渡口缓缓靠岸。
岸上早有眼尖之人瞧见了荣国府的旗号,林府管家林福早已带着一众下人候在码头,备好了轿子,并将闲杂人等清开。
船刚泊稳,贾淙便令随行护卫四下警戒,亲自照料黛玉等人换乘轿舆。
林福疾步上前,对贾淙躬身道:“表少爷,老爷在府中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牵过备好的骏马,一行人护着黛玉的轿子,朝城中而去。
轿内,黛玉轻轻掀起帘角一角,凝望着窗外既熟悉又似陌生了的街景。
故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心底那份积压多年的思念,顿时如潮水般涌起,再难抑制。
轿子穿街过巷,终是入了扬州城,径直往巡盐御史衙门抬去。
府内,林如海今日特意未曾上衙,只在后堂 ,等待着与爱女的重逢。
“老爷,林管家遣人来报,姑娘的车轿已进城了,正往府里来呢。”
下人匆匆入内禀报。
“好,好!”
林如海闻声霍然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大步便向内院的仪门走去,要在此亲迎女儿归来。
“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在一叠声的欢喜通报中,黛玉的轿子稳稳抬进了巡盐御史衙门。
过了仪门,抬轿的小厮换作了府内的粗使婆子,一路径至内院暖阁方停。
黛玉扶着丫鬟的手刚下轿,踏入内仪门,一眼便望见林如海正站在那儿,眼中噙泪,翘首以盼。
“爹爹!”
黛玉唤出口的瞬间,泪水再也无法蓄住,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疾步上前,扑入父亲怀中,止不住地呜咽起来。
“我的玉儿……”
林如海紧紧抱住女儿,多年牵挂与思念亦化作热泪,父女相拥,一时悲喜交加,难以自持。
“林姑父,林妹妹,”
贾淙适时上前,轻声劝道,“久别重逢乃是天大的喜事,合该高兴才是。”
林如海闻言,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这才注意到一旁风尘仆仆的贾淙。
他拭了拭泪,对黛玉温言道:“玉儿莫再哭了,你身子弱,仔细伤了元气。”
又转向贾淙,神色间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淙……琏哥儿说得是,是为父失态了。
且进屋里叙话罢。”
说着,便携了黛玉的手,引着贾淙一同步入内堂正厅。
待屏退左右,只余心腹在门外守着,林如海方敛去悲容,正色看向贾淙,低声道:“淙哥儿,你此番南下,对于如何应对那班盐商,心中可有成算?”
贾淙略一沉吟,便将此行筹划与需林如海相助之处,一一细细道来。
林如海静静听着,半晌不语,指节无意识地在椅臂上轻叩,良久方抬眼,目光深邃,问道:“依你之见,此事……有几成把握?”
贾淙踏出府门,暖风裹挟着运河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信步走在扬州的街巷间,脚下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楼阁飞檐勾连着绵延的市声。
不知不觉间,他驻足于一幢灯火通明的华美楼阁前,朱漆匾额上“一品阁”
三字在暮色里泛着金晖。
门内旋即飘出一缕浓郁的脂粉香, 堆着满脸笑意迎上前来:“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可通身的气度却是藏不住的贵气!姑娘们若知道今日来了这般人物,怕是要争着出来见礼呢。”
“是么?”
贾淙唇角微扬,径自走入厅中。
堂内悬着数盏琉璃灯,光影流转间映着描金屏风与袅袅丝竹。
他择了张临窗的紫檀椅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上轻歌曼舞的身影。
跟在一旁殷勤探问:“公子可有熟识的姑娘?或是容老身荐几位最善解人意的来?”
“何必麻烦。”
贾淙指尖轻叩桌面,“让阁里所有姑娘——按着次序,十人一列下楼来。
我既到了此地,自然要亲眼挑个合心意的。”
那妇人面露难色,手中团扇顿了顿:“这……咱们一品阁的姑娘向来是依着规矩引荐的,若是一股脑儿都唤出来,恐怕……”
一张银票无声地落在描金桌面上。
瞥见票面数额,眼中倏地掠过亮光,嗓音顿时添了三分热切:“公子真是爽快人!您稍坐片刻,老身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时裙裾旋开圆弧,像只急于归巢的雀鸟。
待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贾淙执起案上青瓷茶盏。
茶汤在灯下泛着浑浊的褐黄,他浅啜半口便蹙起眉,将茶盏重重搁回托盘,瓷器相撞的清响惊动了附近几桌客人。
“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候在柱旁的小厮疾步趋近,躬身时衣料窸窣作响:“爷有何吩咐?”
“这茶——”
贾淙以指尖推开茶盏,盏底在桌面划出短促的涩响,“拿去浇花都嫌涩口。
换。”
小厮连连称是,捧走茶具时步履匆忙。
不多时新沏的茶端了上来,白雾裹着略清雅的香气。
贾淙揭盖瞥了眼茶色,又尝了半匙,终究还是摇头:“勉强能入口罢了,配得上‘一品’二字么?再换。”
四下隐约传来压抑的私语。
邻座有位锦袍男子原本正抚弄着怀中琵琶女的鬓发,此刻也侧目望来。
小厮额角渗出薄汗,嗫嚅道:“这已是阁里顶好的明前龙井了,再往上……那是专供雅间贵客的……”
“哦?”
贾淙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冷的刃,“你的意思,我坐不得雅间,配不上好茶?”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环佩叮咚的细响。
引着第一列姑娘翩然而下,十袭锦绣裙裾如霞云漫过木质阶梯,香风先一步弥漫了整个厅堂。
“爷,您体谅体谅小的,不是小的怠慢,实在是茶房那边不放好茶……”
“啪!”
“这一张,给茶房送去。”
“啪!”
“这一张,你留着。”
贾淙指间又拈出两张银票,一张百两,一张五十两。
那小厮眼睛一亮,腰立刻弯得更低:“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再端上来的茶汤,贾淙抿了一口,喉间终于顺畅了。
“尚可。
虽比不得神京千金阁的雪芽,倒也入得了口。”
他略一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接下来,便只等着楼里安排人过来。
贾淙这里静了,一品楼各处却窃窃私语不断。
“这是哪路人物?好大的排场……跑到扬州摆阔,不知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么?”
“轻声些!瞧见他腰间那块玉没有?顶级的和田羊脂玉。
再瞧那身衣料——蜀锦,那是光有银钱就能上身的么?”
“方才他提了神京城的千金阁,怕是京里来的。”
“听说巡盐御史林海大人府上的千金近日回扬州省亲,这莫不是林家的表亲?”
此时,一个消息灵通之人摇着扇子凑近人堆。
“诸位,可要听一听?”
左右顿时围上数人。
那人面露得色,压低声音道:
“林御史的岳家,正是京中荣国府贾家——那可是出过两位国公的门第。
除却天家王爷,满京城数过去,也没几家比得上。”
“金陵四大家族总听过罢?”
“怎会不知?‘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江南谁人不知贾家?”
“正是了。
林夫人的父亲,便是贾府的老太爷。
眼前这位若真是荣国府的公子,莫说在扬州,便是整个江南,也可自在来往。”
他说的虽是旧闻,却仍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正说着,只见 引着十位姑娘从楼梯婷婷袅袅而下。
众人顿时息了声,纷纷引颈望去。
“姑娘们,都站这儿,让爷仔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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