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因势力过盛引来猜忌,不得不弃权远走,这般结局令众人心底涌起物伤其类的凉意。
“好了,诸位不必如此。
今日之局我早有所料,如今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贾淙又安抚几句,便让几人先退下。
帐中只剩他与史鼎二人。
“元帅……当真到了必须离去之时?”
史鼎语声中带着不忍。
汉人谁不眷恋故土?若非为了家族前程,谁愿漂洋过海,远别中原家园。
如今尚不是动身的时机,只是我们这几家上下人口众多,总要早些谋划。
眼下已有史家读书人襄助,吕宋岛上县制府衙皆已齐备,三屿、麻逸等地的土人首领也已被说服归附。
王家船坞日夜赶工打造战船,薛家商队采买的铁料与硫磺亦陆续运达。
不出数月,吕宋十万军士便可配齐兵器战船。
“是该走了。”
声音低沉却透着决断,“待到那日,便如困鸟出笼、巨鲸入海,再无人能束住我等手脚。”
“鼎三叔这几日也早作准备罢。”
两人又细商了片刻撤离的安排,史鼎方掀帐离去。
贾淙见诸事已定,正要回府,忽有亲兵来报,道是西山大营节度使刘威来访。
——想必是为那批火器而来。
“速请。”
不多时,刘威大步踏入帐中。
“宋国公复得圣眷,贾某在此贺喜了。”
二人落座,略叙寒温。
“宋国公此来,是为火器之事?”
刘威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赭色。
他这般年纪,竟还要来争旁人战利,虽说是圣上的意思,这难堪却须得自己担着。
“惭愧。”
他叹道,“缅甸一战,火器破甲之威已传遍各军。
儿郎们成日嚷着要,老夫只得向陛下开口。”
他抬眼望向贾淙,语气转沉,“说到此处,却不得不佩服宁国公远见。
当年力主推行火器时,多少人暗中讥讽,笑你崇媚西夷。
待战报入京,方知众人眼光,皆不及你。”
“宋国公言重。”
贾淙神色平静,“火器已备妥,正在清点。
稍后便命人送至贵营,还请稍候片刻。”
“不急。”
刘威摆摆手,“难得有此闲暇,正好与你说说话。
你我虽同列勋爵,却鲜少这般深谈。”
二人遂从兵法策略、往后战局,说到大楚内外之患,又论及海外变局、邻国虚实,乃至应对大灾之法。
当贾淙提及“取他国之资以养本国之民”
时,刘威亦点头称是,只叹儒家当道,若非君王独断,此策终究难行。
一番交谈下来,刘威对贾淙见识愈发钦服。
那些时而迸出的新奇见解,更令他暗觉受益。
“唉——”
望着眼前这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想到其才华愈盛,愈招君王猜忌,刘威心中忽生出几分不忍。
“宋国公因何叹息?”
刘威收敛神色,只含糊道:“想起些旧事罢了。”
略顿一顿,又似无意般说道,“宁国公如今权柄在握,身侧助力众多,只怕将来福祸难料啊。”
这话里藏着的警醒之意,贾淙自然听得明白。
是劝他早作裁撤,莫让身边依附之人成为祸端。
可他早已回不了头。
开国一脉与他牵连太深。
只要他仍在军中,贾家便避不开这领头之位。
王子腾、史家兄弟、林如海皆是至亲,岂是疏远便能取信的?只怕刻意切割,反惹人疑心。
至于朝中那些文官、都察院的御史,多是王子腾与林如海的同年故旧,或是经营多年的人情网——那更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刘威临别前的提醒,贾淙记在了心里。
这位宋国公的善意他自然领受,只是他与王子腾、林如海之间,从来不是主从依附,而是同道相扶的情谊。
“多谢国公指点。”
贾淙神色平静,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当初聚拢众人,是为助陛下稳固权柄。
如今大局已定,我这把刀也该收鞘了。
往后日子,我想慢慢交卸这些担子,带着家眷寻一处山水悠然度日,岂不比在朝堂周旋来得舒心?”
“宁国公真是好兴致啊!”
刘威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分辨不出他是否信了这话,却也未再多言。
此时李沧自帐外步入,低声禀报军械已悉数点验装车,交由西山大营的兵士押运。
刘威闻言起身,拱手道:“此间事既了,老夫便不久留了。
营中儿郎盼这批军器如久旱盼雨,我得赶回去让他们安安心。”
贾淙亦起身相送:“国公慢行。
日后操练兵马若有所需,尽管遣人来问,我必倾囊相告。”
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走出营门。
直至刘威的车驾远去,贾淙才转身返回中军大帐。
见京营中诸事暂安,他便吩咐刘羽备车,径直回了宁国府。
那厢刘威将运抵的军械存入西山大营武库,按各营定数分派妥当,诸事料理完毕,白日里贾淙那番话却又浮上心头。
他略一沉吟,未返自家府邸,而是拨转马头,再度入宫。
养心殿内,鎏金兽炉吐着淡淡的青烟。
建康帝听罢刘威一字不差的回禀,面上如同静水深潭,不见丝毫涟漪。
待刘威语毕,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闻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刘威垂手侍立,静静等待。
良久,御座上的天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当真如此说?”
刘威躬身:“臣不敢有半字虚言。”
建康帝不再说话,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殿宇,望见了昔年那个为他冲锋陷阵、肃清朝堂的少年身影。
一丝极淡的愧意如烟丝般掠过心头——自己是否逼得太紧了些?若他真愿就此归隐,或许……也未尝不可。
但这念头只闪现一瞬,便被更深的思虑压了下去。
贾淙即便交出兵权,宁国公的爵位仍在。
开国勋贵一脉,王子腾的九省统制,林如海的户部要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会因他卸任而断绝。
再看自己膝下几位皇子,皆非雄才大略之辈……将来若有风雨,贾淙这个名字,依然会是一块举足轻重的磐石。
更何况,金陵那四家,贾、史、王、薛,百年联姻,同进同退,其根基之深,牵连之广,犹在开国诸公之上。
史鼎、史鼐两位侯爷掌着京营部分兵马,王子腾稳坐兵部,林如海把持国库钱粮……这般势力,他早已存了剪除之心,岂能因贾淙一番虚实难辨的话便改了主意?
“朕知晓了。”
建康帝终于出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爱卿辛苦,且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刘威行礼退出殿门,转身之际,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叹息。
天子的神情他已看懂,那点犹疑并未动摇根本的决心。
殿内重归寂静。
建康帝独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木面,眸光深沉,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宁国府内,贾淙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长衫。
他既已决意徐徐抽身,许多事便需早做绸缪。
略一思忖,他唤上不错与黛玉,一同往西府荣国府而去。
贾家族人众多,枝蔓繁杂。
金陵老宅的十二房尚可稍缓,但居于京城的八房与荣宁二府的主脉,血缘未出五服,终究难以割舍。
此番抽身,绝非他一家一户之事,须得与贾母、贾政等长辈从长计议。
贾淙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厅内诸人。
窗外天色已暗,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纱,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花厅内陡然一静。
“陛下,已容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只听得王熙凤手中帕子“簌”
地一紧,贾琏手里的酒杯险些倾翻。
贾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向来慈和的眼里浮起一层薄冰似的清光。
“你如何断定?”
老太太的声音出奇平稳。
贾淙将近日朝中动向缓缓道来——宋国公府夜宴频繁,崇源一系的将领悄然调防京畿要冲,岳丈林如海的升迁文书在御书房搁浅月余,连王子腾入阁的折子也被朱笔勾了红圈。
每一件事单独看来或可说是巧合,可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便织成了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更紧要的是,”
他顿了顿,“京营的粮草补给比往年迟了半月,兵部给的批复语焉不详。
陛下这是在试探,也是警告。”
贾政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这位向来端方守礼的二老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淙儿,你为国征战多年,陛下怎会……”
“功高震主。”
贾母截断他的话,苍老的手指在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古来如此。
何况——”
她抬眼看向贾淙,目光里掺着某种深远的忧虑,“淙哥儿,你可知咱们贾家,不是头一回走到这般境地了。”
这话让贾淙心头一动。
他看向祖母,只见老太太脸上那些惯常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历经风霜后的沉肃。
“老太太是说……”
贾琏迟疑着开口。
“义忠亲王。”
贾母吐出这四个字时,花厅内仿佛骤然冷了三分。
鸳鸯悄悄挪步,将半开的窗扉掩紧。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回溯一段蒙尘的秘辛:“当年老国公在世时,曾私下说过,义忠亲王起兵前夜,曾遣密使来过府里。
使者什么也没要,只问了一句话:‘贾家可还记得宁荣二公是如何挣下这份家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子孙们惊疑不定的脸。
“老国公当时答:‘凭的是忠君之心,护国之志。
’那使者听了,默然良久,临走前留下一句:‘若君心已疑,志当何存?’”
烛火“噼啪”
爆了个灯花。
贾政手中的念珠“哗啦”
一声散落在地,滚了满地。
“后来呢?”
黛玉轻声问,指尖攥紧了绢帕。
“后来义忠亲王便反了。”
贾母的声音干涩,“再后来……咱们府里虽未受牵连,可那之后十年,贾家子弟无一人得任实缺,直至你祖父在西北那场仗里拼死救驾,才重新得了圣眷。”
她看向贾淙,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淙哥儿,你如今功勋太盛,又在海外……陛下怕是夜不能寐啊。”
贾淙缓缓点头。
他早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建康帝扶持宋国公、拉拢崇源一脉,是在剪除他的羽翼;拖延林如海升迁、驳回王子腾入阁,是在警告他的姻亲故旧。
下一步,或许就是这府里了。
“孙儿已有计较。”
他开口,声音沉稳,“近日各房可借祭祖、探亲之名,陆续送些年轻子弟南下。
苏州老宅、金陵祖茔那边,都需有人先去打点。”
王熙凤脸色发白:“这……这可是要分家?”
“是留后路。”
贾淙纠正道,目光扫过众人,“婶子放心,眼下还不到那一步。
只是陛下既已生疑,咱们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将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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