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逼仄土堡中,流矢随时可能从任何角落飞来。
若无铁衣护体, 之躯亦不过血肉之身。
站在那座荒败的城堡前,隆正帝沉默良久。
残存的锦衣卫簇拥着他登上最高处的石台,举目四望,四野苍茫。
“草原的兵马到了!”
探马从旷野尽头狂奔而来,嘶哑的喊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八万道目光齐齐转向声音来处。
整个土木堡骤然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望向地平线。
高台上的皇帝也抬起了眼。
远方的原野上,黑潮般的骑队缓缓浮现,如同漫过荒原的阴影,朝城堡压来。
这是远征大军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他们的敌人。
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像收紧的铁环,将土木堡团团围困。
“这哪里止三万……看阵势不下八万。
若算上先前折损的,怕是倾国之力,来了十万之众。”
领军将领的声音发颤,“如今人数相当,可士气天差地别……这般对垒,绝无生机。”
“夏秉忠何在?”
隆正帝眉头微蹙。
那位总随侍在侧的六宫都太监,此刻竟不见踪影。
草原军阵中,高晋含笑拱手:“夏大人,别来无恙。”
夏秉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十年谋算,终成今日。”
高晋扫了一眼周围——尽是自家心腹,方才稍定心神。
“夏大人,慎言。
大事将成,切莫在最后关头横生枝节。”
夏秉忠敛容颔首,不再言语。
也先勒马立于阵前,眺望着远处那座孤堡。
想起太祖年间,汉军铁骑曾几度深入草原,何等威风。
而今竟溃败至此,被他的大军逼入绝境。
十万兵马,折损不过两万。
但他目光掠过周遭军阵,眉头不由收紧——高晋所率三万骑军,历经两战竟几乎完好无损,那折损的两万儿郎,尽是瓦剌部众。
此消彼长,高晋在军中的分量已非往日可比。
他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寒意。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席卷土木堡上空。
无数铁骑呼啸而起,向城堡发起冲锋。
两股洪流轰然对撞,杀声震天。
北征军已至存亡边缘。
进是死,退亦是死。
兵卒以血肉之躯抵死前冲,长矛奋力刺向扑面而来的敌骑。
前锋受阻,草原骑兵的冲势为之一滞;一旦失了奔袭之利,骑阵便显笨重。
城前狭地上,草原军屡次试图撕裂防线,守军则借地势奋力向下冲杀。
也先凝视战局,忽下令:“收兵。”
退兵的号角长鸣而起,草原骑兵如潮退去。
夜色吞没旷野,土木堡沉入一片死寂。
号角不再呜咽,战鼓也已停歇。
疲惫的兵卒瘫坐在地,等待炊烟升起——一日冒雨奔袭,又经恶战,早已力竭。
直到此时,众人才骇然发觉:八万人困守此堡,粮车仅余数十。
这点粮食,还不够全军一顿饱饭。
其余的粮草辎重,早已遗落途中,尽入敌手。
战马上,也先借着火光端详羊皮地图,眼中寒芒一闪。
“传令:断其水源。”
土木堡坐落于一处隆起的高坡,四野荒芜,唯有一条细流蜿蜒于远方。
若将那河道截断,令溪水改道,这片土地便再无半点水源。
“河干了!河里的水全没了!”
负责汲水的兵卒跌跌撞撞奔回营地,脸上尽是惊惶。
一夜之间,河中流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床 ,仅存的几处浅洼也正迅速渗入干裂的泥土深处。
草原大军的围困尚未解除,断粮缺水的阴影又骤然笼罩。
营中士卒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他们从未遭遇如此绝境。
此时再想外出寻水已无可能——四面八方皆是敌骑。
干渴与饥饿,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敌人。
将士们唇裂喉燥,几乎将土木堡每一寸土地翻掘开来,企望能找到些许湿气。
那条已然干涸的河床边,挤满了拼命向下挖掘的士兵。
铁锹一次次深入,带起的却只有飞扬的尘土。
没有水。
一滴也没有。
整座土木堡仿佛早已被大地遗忘,地下空无一物。
唯一的水脉已被截断,生机也随之断绝。
夜幕降临。
也先踏出营帐。
“传令:全军后撤三里,隐去踪迹。”
晨光初露,第一缕光线爬上土木堡的垛口。
守了一夜的兵士竭力睁大干涩发红的双眼,望向原野。
他怔住了。
远处昨日还密布营帐的平野,此刻空空荡荡。
“瓦剌人退了!敌军撤走了!”
嘶哑的欢呼声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寨。
饥渴煎熬了一夜的士兵挣扎着站起身,向远处望去。
那条被改道的河流,其实仍在视线可及之处——只不过远了数百步。
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晨光下如银带般闪动。
干渴已极的士卒们再也按捺不住,欢呼着朝河水奔去。
顷刻间,整座土堡沸腾起来,成千上万的人影涌向下坡。
眼看着黑压压的人流向河边漫去。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号角再度撕裂空气。
呜——呜——呜——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马蹄雷动与草原骑兵的吼声。
号角连绵,战马嘶鸣,大地在铁蹄下震颤。
“列阵!速速列阵!”
将领嘶声吼出命令,堡上战鼓擂响。
奔向河边的士卒慌忙转身回撤。
太迟了。
人的双腿,怎能快过战马的四蹄?
铁骑如潮水般卷入人群,北征军士卒不及招架,成片倒下。
草原骑兵并不急于杀戮,只从容驱赶着上万溃兵,如赶羊般朝土木堡防线压去。
这正是也先所要的局面。
溃退的士兵被自家骑兵裹挟着,冲垮了自己的阵线。
土木堡的防御,崩碎了。
堡内涌入越来越多的草原战士,喊杀声、惊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溃败如瘟疫蔓延。
这座小小的土堡,成了草原铁骑的屠场。
此役之惨,为本朝百年所未有。
八月十五,京城之夜。
满城灯火通明,街巷间浮动着月饼与桂子的甜香。
这本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往年皇帝总会携文武百官于宫中专设的高台饮酒赏月。
今夜,这项庆典取消了。
大明宫殿内,群臣齐聚。
所有留守京城的官员皆在此处,不安地等待着前方的音讯。
远征大军依旧杳无音信,连派出的探马也一去无回。
殿中弥漫着压抑的焦虑。
监国的小忠顺亲王与诸位大臣一同立于殿上。
夜空月明如洗,星河疏淡,却无人有心思抬头看一眼那轮孤高的明月。
“急报!北征前线军报!”
殿外禁军忽然高声通传。
“速宣!”
贾炼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
殿中群臣的视线都凝在远处宫门的方向,人人屏息,只等中秋的夜风捎来前线的捷音。
谁也不知即将踏入这大殿的会是何人——是远征军派回的飞骑信使?是京城遣往军前的探子?抑或是别的什么相干之人?
月轮正明,清辉泻地。
一道人影就在此时出现在大明宫门外的玉阶上,月光照得分明,那身影颤巍巍的,左右还有人搀扶着,显是位年迈之人。
看服色应是文官——这倒像是个吉兆。
既派文臣回来,多半是前方有了可喜的军情。
圣驾亲征时带走了大半京中重臣,若真有胜报,遣一位回来禀告也在情理之中。
殿上诸公不约而同地舒了半口气,眼底浮起期盼的光。
来者果然是朝中大臣,乃是吏部侍郎杨大人。
两名禁军架着他胳膊,几乎是半抬着进了殿。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一入殿中便扑跪在地,未语先嚎,哭声裂帛般迸出来,满是摧肝断肠的痛楚。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解他为何只哭不说。
可那哭声太骇人,不祥的阴云已悄悄罩上每个人心头。
“杨大人!”
兵部尚书第一个踏出班列,声如洪钟,“此刻岂是痛哭之时?北边战局究竟如何?”
这一喝似惊醒了侍郎。
他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是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接下去要说的事,比天还大。
“诸位……诸位大人……”
他嗓音嘶哑,字字泣血,“北征大军……惨败啊!我军遭草原部族合围,臣、臣拼死突围而出……全军……全军已溃!”
一句话像冰水泼进滚油,大殿里死寂一瞬,随即嗡然炸开。
惨败?那可是朝廷在北方压上的全部精锐!五万京营,并十五万边军,整整二十万虎贲!草原究竟出了多少兵马,竟能吞下这样一支大军?
“哭有何用!细说!”
贾炼的厉喝压过满殿骚动,“圣上如今何在?”
杨侍郎以袖掩面,肩头剧烈起伏:“回西宁王……微臣突围时,圣驾尚困在土木堡 ,四面皆是胡骑……陛下、陛下恐怕……凶多吉少啊!”
说罢又失声痛哭。
“轰——”
仿佛惊雷劈在殿脊上。
群臣全僵住了,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皇帝陷于敌阵,生死未卜——这对朝廷而言,简直是天塌地陷!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御阶上那位小小的监国亲王。
忠顺亲王还不满十岁,被这近百道惶急的视线一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稚嫩的脸庞一片苍白,只无助地望向身旁的首辅,又望望贾炼。
“来人。”
贾炼的声音冷峻如铁,“给杨大人看座,上茶。”
禁卫连忙搬来椅子,奉上热茶。
杨侍郎抖着手接过去,一气饮尽,才缓过几分气力,将土木堡之战的始末断断续续道来:从最初的殿后部队死战阻敌,到鹳儿岭精锐全军覆没,再到土木堡被也先大军合围攻破……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铺陈在满殿朱紫公卿面前。
死寂。
听完之后,殿中只剩下死寂。
全军覆没——这意味着所有随驾出征的文武,恐怕都已葬身沙场或陷于敌手。
一种王朝将倾的寒意,从每个人脚底爬上来,冻住了脊梁。
“ 啊!老臣愧对您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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