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思忖着，她几乎是不自觉地紧跟着贾炼的步履，唯恐落后半步。
贾炼令其余随从皆候于东宫门外，只允紫鹃莺儿二人随行进宫。
回头瞧见宝黛二人情态，心下不由暗笑：瞧着黛玉竟比宝钗还要紧张几分？
黛玉似有所觉，抬眸正迎上贾炼的目光，微微一怔，又侧首看了看神色沉静的宝钗，遂暗自调整呼吸，勉力令心绪平复些许。
——断不能教人小觑了去。
她心中默念。
贾炼知她素来心气高洁，纵是云端之人，也未必能全然入她眼目。
此刻这般忐忑，多半还是因着初次以这般身份面见长辈之故。
此时也不便说笑扰她心神，只一路缓行，随口介绍着东宫内的景致布局，以期舒缓二人心绪。
至于其余该当留意的规矩分寸，早在车中已交待得七七八八，以宝钗黛玉二人的灵慧通透，当不至有何疏失。
虽是头一回踏入宫禁，二人却只分出一二分心思聆听贾炼的话语，大半心神仍在反复思量着即将面对的场面。
不知随贾炼行了多久，忽见前方廊下转出一众宫人。
为首一位年长的嬷嬷上前向贾炼行礼，恭敬道：“老太妃有旨，请王爷自去料理正事。
两位姑娘交由老奴引往宫内，觐见老太妃。”
贾炼闻言，眉峰微蹙。
老太妃竟来了这么一出，看来仍是存了考量二人的心思。
这是怕他在旁回护，特意先将他支开么？
贾炼心中透亮的事，薛宝钗与林黛玉同样了然于心。
这般情形之下，她们不免暗自绷紧了心弦。
引路的老嬷嬷恍若未觉二人神色间的凝肃，只含笑道：“王爷，此乃老太妃一番心意，还望王爷勿要辜负。”
贾炼眉梢微扬，转身望向宝钗与黛玉。
二人日后地位非凡，此番倒是个难得的历练时机。
只见宝钗悄然吸了口气，向他微微颔首。
——且去罢，此处有我们应对。
贾炼领会其意，亦轻轻点头，心下却是一动——远处宫墙阴影之中，十数名神箭手已无声潜入殿宇四周。
老太妃宫中多为女眷，内监亦稀，有这些暗卫在旁护持，宝钗与黛玉的安全应可无虞。
贾炼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转身径往大明宫方向行去。
今日尚有登基仪程待议。
＊＊＊
穿过一道道高阔的朱漆廊庑，几经转折，终于停在一座巍峨殿阁前。
眼前宫室比荣国府的荣庆堂还要大上近倍，金玉交辉、流光耀目，宝钗与黛玉不由屏息凝神，随着老嬷嬷缓步而入。
凤座之上，老太妃目光垂落，打量殿下并立的一双少女。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模样：一个仪容端雅，眉目如画；一个身姿纤柔，灵秀似玉。
那贾炼倒真是好眼力。
紫鹃与莺儿皆候在外间，此刻殿中唯有宝钗与黛玉二人。
老嬷嬷通禀声落，二人几乎同时屈身下拜。
“民女薛宝钗，拜见老太妃。”
“民女林黛玉，拜见老太妃。”
声音亦是好听，一个清泠如泉，一个柔婉似莺，入耳温雅舒心，不带半分俗媚之气，显是教养得当的闺秀。
老太妃心中忧虑便散了大半，语气缓和道：“都起来罢。”
待二人起身，她又示意坐在下首的皇后：“这是皇后，也见一见罢。”
宝钗与黛玉方抬眸看向那位雍容女子，正要再行礼，皇后已温声道：“不必多礼了。”
她说话时目光仍落在两人身上，细细端详。
林黛玉瞧着便是个心思纯澈的少女；薛宝钗却气度沉静，神情内敛，一时难以窥见其性情深浅。
皇后虽言免礼，二人仍依仪柔柔一福。
随后她们便静静立在殿中，任人打量，目不斜视。
老太妃本无意为难，端详半晌未见有何不妥，神色愈见温和，问道：“今年多大了？”
“回老太妃，宝钗虚岁十六。”
“黛玉虚岁十四。”
实则二人皆要过了年方满此岁，然时人问年纪多以虚岁相答。
若存心增减，虚岁之说亦留有余地，不过一岁上下之差罢了。
“都还是年纪尚小。”
老太妃轻叹一声，又徐徐问起家世、是否读书、平日喜好等话。
宝钗与黛玉初时心绪难安，直至窥见老太妃眉目间流露的慈和之色，方才渐渐稳下心神。
她们想起贾炼再三叮嘱过的——只将老太妃当作贾府老太太一般侍奉便是。
依着这般心境应答，言语间倒也周全得体，未显慌乱失措。
老太妃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满意。
“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老太妃这一句赞许，终于让宝钗与黛玉彻底安下心来。
又静默片刻，老太妃忽然笑了：“难怪王爷那般中意，执意要迎娶你们二人，还说少一个都不成——果然都是招人疼的姑娘。”
一句笑语，顿时令殿下两位佳人颊染绯云，羞赧垂首。
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贾炼未曾料到皇后今日会亲临，原以为不过是老太妃想见见宝钗与黛玉罢了。
幸而回到东宫后，一切并无异样。
宝钗与黛玉在老太妃座下安静聆听着问话，宛若一对温顺的羔羊，皇后与几位年长的嬷嬷偶尔含笑夸赞几句，她们也只是微微垂首，羞赧应和，并不敢随意多言。
直到贾炼的身影出现，两人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老太妃兴致颇高，竟留了午膳。
贾炼不便推辞，便顺水推舟应下了。
陪侍着用过膳，一行人方告辞离去。
出了宫门，贾炼依旧登上宝黛二人的马车。
“回府。”
车厢里，他瞧着并排坐在对面横凳上、神色明显轻松下来的宝钗与黛玉，不由低笑出声。
三人早已默契，见他一笑，宝钗与黛玉便知他是在打趣她们方才在宫中的拘谨模样。
黛玉颊边微红，随即含嗔瞪了他一眼；宝钗则只是略略敛容，将裙裾向旁侧拢了拢，让出中间的空位。
贾炼却似没瞧见，忽而开口：“宝妹妹，林妹妹，你们且起身一下。”
二人不解，抬眼望他，见他神色坚持，便迟疑着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黛玉轻声问。
贾炼微微一笑，待她们刚离座，便转身在中间舒展开身子，半倚半躺了下去，甚至将左腿一抬，径直占住了旁边的横凳。
车厢虽宽敞，也经不起他这般霸道，宝钗与黛玉一时竟无处可坐。
黛玉蹙起眉尖：“你这是何意？”
她看出贾炼存心戏弄，顿时有些着恼，弯身去推他横搁的左腿：“快让开。”
今日站了许久，腿脚正酸软，好不容易能歇息，岂容他这般胡闹？
贾炼略略直起身，看着徒劳用力的黛玉，拍了拍自己的右腿，示意她可以坐在这里。
黛玉面上霎时晕开一片绯红，瞪着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不坐？那便站着吧。”
贾炼语气闲闲，全无勉强之意。
“凭什么要我站着？你起来！”
黛玉不服，双手去扳他的腿。
贾炼眼底笑意更深，趁她使力未成之际，左手忽地一勾，腿也稍稍收回——黛玉低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带坐在他左怀之中。
“你……”
她羞得耳根通红，慌忙看向宝钗。
两人私下虽有过几次亲近，可那都是在独处之时。
如今宝钗就在身侧，这般坐在贾炼膝上，黛玉只觉脸上滚烫。
贾炼却是一碗水端平，顺着黛玉的目光，又拍了拍自己空着的右腿，朝宝钗示意。
宝钗颊生红云，低声道：“炼哥哥，莫要胡闹……”
贾炼眉梢轻扬，笑道：“怎是胡闹？你们辛苦半日，我借双腿给你们歇歇罢了。
难道我这腿还不如那硬木凳子舒服？”
“呸。”
黛玉轻啐一口，却被他揽着腰身，挣脱不得。
又顾忌车外有人，不敢太过动作。
“罢了，你若实在不愿，便站着也好。
林妹妹，咱们不管宝妹妹了。”
贾炼说着，将黛玉往怀中拢了拢，左腿稳稳承着她的重量，再次抬起占住侧凳，右手则闲闲搭在空处。
宝钗见状，只得无奈一笑。
见黛玉挣了两下便不再动，似是渐渐安下心来，贾炼也未有更逾矩之举。
自己独自立在车厢中间，反倒显得突兀了。
她暗自思量：昨夜两人都已让他牵过手、揽过腰，今日连老太妃也见了，名分大抵已定。
只要他不肆意妄为，这般依着坐坐，似乎……也无不可。
毕竟，从前更羞人的事，他也不是未曾做过。
宝钗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靠近，侧身坐在了贾炼的膝上。
贾炼半眯着眼看她动作，直至那比黛玉更为丰盈的身子落下，隔着衣料传来温软的触感。
他手臂一抬，便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低低的笑声从贾炼喉间逸出，他忽然仰起脸，迅捷地在宝钗与黛玉的脸颊上各印了一下。
“呀！”
这般近乎轻佻的举动，让原本含羞的二人对视一眼，竟生出同般的恼意。
黛玉捂着脸嗔道：“若再这样胡闹，我们便赶你下去！”
宝钗也用手抵着他胸口，正色道：“炼哥哥如此随意对待我们，岂不是看轻了我俩？”
若在往日，贾炼或许会被这话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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