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有更大的权柄,站上更高的位置,高到足以睥睨世俗成规,高到能够收容她这个豪门遗孀。
到了这时,哪怕她再如何懂事明理,要她眼睁睁看着贾炼带着两个妹妹与其他如花美眷离开贾府,返回宫阙,而自己却搬离这繁华地,迁往某处贾家名下冷清寂寥的院落了此残生——她发觉,自己竟是做不到了。
她也想跟着贾炼走,继续承受他的爱宠与庇护。
但这个念头,尤氏从未敢表露半分。
她心底藏着自卑,不敢奢求。
此刻贾炼主动提起,尤氏心中虽涌起欢喜,却很快转过念来。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
你注定要成就常人难以企及的功业,我的身份,终究会污了你的清名。
你若真有此心,待她们出嫁之后,让我搬到老太太那边去吧。
我替你侍奉照顾老人家。”
以往她住在此处,是贾炼顾念同族情义,照拂寡嫂。
如今贾炼既已非贾家之人,她这个贾家未亡人,自然不能再长久居留。
搬离,是早晚的事。
她倒并非贪恋富贵才想迁往贾母院中,一来是念着贾炼入主宫城后,难以时常亲身尽孝,她尚可代他略尽心意;二来,那样的话,往后贾炼回府探望老太太时,他们或许还能有再见之期。
只是见见罢了。
反正贾炼现已搬出,将来这荣国府终要交到李纨手中。
李纨的品性她是深知的,自信能与之和睦相伴,往后两人相依,也可共解寂寥。
想到这里,尤氏忽然觉得心头一轻。
未曾挑明时,她总也放不下;如今说开了,反而豁然开朗。
她甘愿为贾炼的声名考量,并因此感到一种深切的欣慰与满足。
心里踏实了,也就放下了。
贾炼注视她片刻,确定她并非虚言推诿,心中竟泛起一阵感动。
难怪古语有云,最难消受 恩。
尤氏为他着想,情愿委屈自身,实在令人既敬且怜。
但他终究不是那般斤斤计较、畏首畏尾之人。
既然他有能力不负这番深情,又何必徒留一段遗憾?
贾炼瞥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唇舌。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今日与你言明此事,并非同你商量,更容不得你推拒。
你只需按我的吩咐去做,余下的,我自有主张。”
言罢,他袍袖一拂,示意尤氏近前。
仿照先前模样,亦在她颊边落下一吻,随即转身,步履迅疾地消失在门外。
“姐姐……”
一直静立旁观的尤二姐与尤三妹见尤氏怔然出神,不由得轻声唤道。
尤氏这才回过神,借着尤二姐搀扶的手,在炕沿缓缓坐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尤三妹平素虽多受这位长姐管束训诫,心底却始终存着一份敬重。
她清楚,若非尤氏当初一力主张,自己绝无可能有今日这般境遇。
忆及往昔,自己还曾义正辞严地指责姐姐是“卖妹求荣”,面上不免有些发热。
“姐姐,”
尤三妹眼珠一转,学着从贾炼那儿看来的法子,试图打破略显凝滞的气氛,“二爷既已那样说了,你便依着他便是。
不然呀,仔细他回头给你顿排头吃。”
她心里藏着点小小得意,想着平日端足长姐架势管教她们的人,到了二爷面前,不也同她们一般伏低做小么?此刻便忍不住要促狭一下。
尤二姐轻声嗔怪妹妹不可对长姐无礼。
尤氏却只微微一笑,她自然知晓这丫头是平素挨了教训最多,心下有些不平罢了。
她点点头,语气平静:“三妹说得不错。
二爷的话,任是谁,也违逆不得。”
她目光转向两位妹妹,神色变得郑重而恳切:“以往我时时拘着你们、管着你们,并非我存心阻你们自在享福。
若真如此,当初也不会将你们从老家接来。
有些话,不论你们爱听不爱听,我总要说:咱们尤家出来的女子,根基浅薄,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闺秀,更遑论与那些顶顶尊贵的女子相提并论。
我在这府里十多年,总算见识了些场面,才想着尽我所能,让你们多学些规矩,少做些出格的事。
唯有如此,旁人才能多敬你们几分,你们往后的福泽,也才能更长久些。
往日里,若姐姐有做得不妥、让你们委屈的地方,姐姐在这儿,给你们赔个不是。”
尤二姐与尤三妹听了这番话,即便心中曾有些许埋怨,此刻也悄然消散了。
她们也并非全然不明事理,以眼下光景来看,长姐的用心确是对的。
两人连忙上前扶住尤氏,三姊妹执手相看,一时间温情脉脉。
尤氏握着妹妹们的手,缓声道:“你们不怪我便好。
往后……姐姐怕还要多倚仗你们俩帮衬扶持了。”
她心中明镜似的,即便为着平息物议,贾炼也不会在她离开贾家后便立刻迎娶,总需一段时日来过渡,好让旁人淡忘。
这段日子里,她若想多见贾炼,恐怕还真得借助两位妹妹从中周旋。
二姐与三妹未曾想得这般深远,只当是姐姐客气,都笑着应承下来。
尤三妹心直口快,感慨道:“到底还是咱们二爷本事大,有担当,连姐姐你……”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这岂不是暗指姐姐寡妇的身份,颇有嫌弃之嫌?
尤氏却丝毫未疑心她,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顺着叹道:“谁说不是呢。
能遇上二爷,是你们两个的造化,又何尝不是我的大幸。”
……
贾炼如今身份不同往昔,即便是贾母有正事相商,也需看他是否得空。
他将事情大致说了,其实也无甚特别,登基之事本是水到渠成。
只是外间因着些似祥瑞的传言起了议论,贾母才特意唤他来问个明白。
“这么说,你大婚之后,便要搬进宫里,不再回这边府里住了?”
贾母忽然想到此处,语气中不禁流露出几分伤感。
贾炼笑道:“是该移驾宫中了。
不过老太太也不必挂怀,若是舍不得林妹妹,待她归宁之时,我多带她回来住上些日子便是。”
贾母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贾炼入宫,径直往皇后所居的长乐宫去。
皇后自昨日得了太妃吩咐,回宫后便思量着如何处置。
此日一早,更是召来了元春,二人一同商议。
元春对此倒不觉意外,为新帝腾挪宫室,自然需将 多余的妃嫔等另行安置,此事在所难免。
东宫之内,太上皇静养,昔日的妃嫔们也尽数迁居于此。
元春心知肚明,皇后此时的举动,实则是为贾炼扫清前路。
如今再无人能撼动贾炼的帝位,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势与富贵的宫城,终究要迎来新的主人。
“陛下陷落于异族之手,太上皇又龙体不安,皇室连遭不幸,恐是德行有亏之故。
三日后,本宫将率后宫诸妃前往感业寺,斋戒礼佛十日,为皇室祈禳。”
皇后忽然开口,元春略一思忖便领会其意——老太妃是要将这座宫闱彻底涤荡干净。
如何清理?总不能令所有后妃一夜暴亡。
自古无根基、无子嗣的妃嫔,多被遣至皇家寺院落发出家。
皇后大约也是循此旧例。
一旦踏入寺门,除却皇后与自身,其余人怕是再难返回这朱墙之内了。
元春未多问妃嫔之事,只道:“那些宫人又当如何处置?”
清理宫闱,自然不会只动主子。
奴才人数众多,却是好打发。
寻常宫人放出宫去便是,历年皆有旧例,自有法子教他们出宫后安分守己,缄口如哑。
至于知晓些许秘辛的,不过打发去偏僻冷院,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还有一事,你替我去办。
不必亲自动手,先看住她……”
计议已定,皇后令元春领着亲信太监前去安排,自己却独留于长乐宫中。
她只觉得倦意沉沉。
想起昨夜老太妃吩咐时那冷淡的语调,犹自心头发颤。
她与贾炼之事,发生未久便被老太妃知晓,还被特意唤去问话。
可老太妃似乎对贾炼格外宽纵,非但不曾告知隆正帝,反替他们遮掩。
若非如此,她也等不到今日。
“往后在这宫里,皇上的话便是圣旨,你可明白?”
昨夜老太妃没头没尾的这句话,她只能默默承受。
莫非贾炼真是老太妃的骨血?皇后心底不禁浮起这般猜测。
“娘娘,皇上来了。”
如今贾炼已是天子,自然不再似从前那般通传求见。
皇后本在后殿歇息,闻言欲起,却听见贾炼脚步声已至内殿。
宫人们似乎也不觉失礼,径直打起珠帘请他入内。
皇后未作言语,转身坐回绣着鸾凤的榻边,待贾炼近前,才淡淡问道:“你来何事?”
“确有两桩事,需向皇嫂禀报。”
论起名分,皇后现下仍是他的嫂嫂。
贾炼说着,朝旁侧的宫女挥了挥手:“都退下罢。”
宫女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帘外。
“说罢。”
皇后语气平静,心中却并非波澜不兴。
贾炼问道:“昨夜听老太妃提起,嘱托娘娘将后宫中不安分之人处置干净,不知皇嫂作何打算?”
皇后蹙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新皇过问 妃嫔的处置,着实令人起疑。
只听贾炼接道:“不知高贵妃……将受何等处置?”
皇后面色微沉:“皇上操持朝政已然辛劳,后宫诸事自有老太妃定夺,本宫不过奉命而行。
待清理妥当,交予新任皇后,那时才是皇上该过问的时机。”
语意分明,是婉拒与之深谈此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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