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看见了宁默。
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在一众锦衣华服的才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可他看到了自己,神色却异常地平静,仿佛压根就不再惧怕子。
谁给他的底气?
赵元宸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万万没想到,宁默居然有资格进望江楼。
此前宁默是一个连文牒都拿不到的外地旁听生,如今却变成了国子监首席监生……甚至,连望江楼诗会都向他敞开了大门。
赵元宸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在半路上,直接将他……不,是后悔把宁默带到京城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当初在京西的时候,他以为宁默不过是个寒门蝼蚁,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以为自己就算不插手,宁默也会被赶出京城。
可他错了。
没有他的压制,宁默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从萍州书院到国子监,从旁听到首席监生……
赵元宸心知不能让他继续成长下去了,今日诗会,无论如何,也要彻底了结宁默的科举之路。
他在京城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世家子弟交好者甚多,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宁默栽个大跟头。
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锦衣华服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日到场的,可不只有读书人。
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做这件事。
“荣郡王赵衍……到!”
青衫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荣郡王真的来了!”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听说望江楼是荣郡王和永宁侯联手建的,他能不来吗?”
此刻,荣郡王赵衍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戴玉冠,腰系玉带,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大厅,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些朝臣和世家代表纷纷上前寒暄。
“王爷!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王爷,恭喜恭喜!望江楼落成,京城又多了一处名胜!”
赵衍一一还礼,笑容温和,进退有度。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永宁侯身边那道身影上……赵元宸。
赵元宸正好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赵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元宸被送到京西永宁侯府,是他亲自下的令。
禁足期间,不得回京。
可此刻,赵元宸却站在望江楼里,站在他面前。
赵衍的目光越过赵元宸,落在永宁侯蔡峥身上。
蔡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赵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面上依旧保持着郡王的体面。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赵元宸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赵元宸低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大厅里依旧热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宁默坐在角落里,看着赵衍沉下的脸色,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赵元宸是私自回京的?
宁默心神微微动容……今天或许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宁兄?宁兄?”钱万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默回过神来:“嗯?”
“你看那边。”
钱万三压低声音,朝大厅入口处努了努嘴。
宁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缓步走进大厅。
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几分从容。
而他身后跟着几个诗社的理事,一个个气度不凡,可在他面前,都成了衬托。
“这是?”宁默不认识此人,但又觉得好像跟某个人有点神似。
钱万三小声道:“他就是柳兄的父亲……当世诗圣,柳明远。”
“……”宁默愣住。
难怪觉得熟悉,居然是柳如风的父亲……诗圣?恩,确实有那种感觉。
此刻,柳明远走到高台前,目光扫过大厅,微微一笑,朗声道:“今日望江楼落成,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老夫不才,忝为主持,斗胆献丑,以诗为贺。”
他顿了顿,负手而立,朗声吟道:“飞檐百尺接苍穹,万古江河入望中。”
“云卷千峰来座下,潮生一叶渡虚空。”
“登临每觉乾坤大,俯仰方知造物工。今日与君同把酒,不辞长作此楼翁……”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哗!
随即,震耳欲聋的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好诗!好诗啊!”
“不愧是诗圣!这等气魄,这等境界,我等望尘莫及!”
“‘登临每觉乾坤大,俯仰方知造物工’……妙!太妙了!”
几位年迈的大儒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柳先生此诗,气象万千,意境深远,堪称千古绝唱!”
“望江楼有此诗为贺,足可传世!”
还有人当场拿出纸笔抄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一些年轻女子更是双眼放光,忍不住低呼出声:“诗圣!诗圣!”
几位贵妇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那道白色身影,眼中满是倾慕。
柳明远依旧保持着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对于众人的赞叹,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半分得意。
柳如风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这副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老爹什么都好,就是……太闷骚了。
明明心里得意得要死,脸上还要装出一副“老夫只是随便吟几句”的云淡风轻。
这要不是他爹,他都想问一句:您老人家装的累不累?
钱万三站在柳如风身边,呆呆地望着高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满是羡慕。
“柳兄,你爹真是太厉害了!随便吟几句就技惊四座,这要是我……该多好?”
柳如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爹五岁学诗,十五岁名动江南,三十岁被陛下亲口称为‘诗圣’。你要是从现在开始学,再学五十年,也许能有他一半的水平。”
钱万三:“……”
每天被打击,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没信心了。
宁默坐在角落里,看着高台上那道诗圣的身影,心中也有些佩服。
柳明远这首诗,意境深远,气象万千。
放在前世的诗坛上,也是绝对的顶尖水平。
而且不的不说……诗圣出场,当真是骚啊。
他正想着,忽然,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望江楼外面传来,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陛下驾到!”
嗡!
大厅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
陛下怎么会来?
那些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朝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世家子弟,一个个脸色煞白,整个人直接呆滞住了。
而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赞叹诗圣的贵妇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
“陛下?”
钱万三嘴巴微张,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陛下居然也来了?
永宁侯蔡峥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荣郡王赵衍也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上。
柳明远站在高台上,脸上的淡然消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和一丝兴奋。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动。
有人跪下,有人垂手,有人整理衣冠,有人惊慌失措,有几位大儒站在那里,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发抖。
有人在小声嘀咕:“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望江楼落成,陛下虽题了匾,可没说会亲临啊!”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天大的幸运……”
“陛下啊,想不到陛下居然也回来,我这是……误闯天家了?”
“别说话!陛下要进来了!”
更多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紧张。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秩序。
所有大臣、世家代表、名流士绅、才子文人,齐刷刷地朝入口方向涌去,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宁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着入口的方向,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钱万三站在他身边,腿都在发抖:“宁、宁兄,陛下怎么会来?”
宁默目光平静,淡淡道:“望江楼落成,陛下题了匾,来看看不是很正常吗?”
钱万三张了张嘴,觉得正常个……鬼。
哪有皇帝闲着没事参加诗会的?
又不是来选妃!
这时。
大厅入口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大禹皇帝赵恒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系盘龙带,身后跟着内阁首辅张载玉、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还有几个内侍和护卫,以及一个……身穿鹅黄宫装的少女。
只不过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赵恒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个子不算太高的长公主身上……
此刻,大禹皇帝步履从容的进入望江楼中。
他神色淡然,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和才子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微服出宫,只是想看看望江楼的风景,不是来听你们喊万岁的。不必拘礼。”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赵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台上的柳明远身上。
“柳卿。”
柳明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在。”
“今日诗会,你继续主持。朕就坐在旁边看看,不打扰你们。”
柳明远心头一凛:“臣……遵旨。”
赵恒点了点头,在张载玉和徐阶的陪同下,走到高台一侧的雅座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悠闲,仿佛真的只是来看风景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绝不会只是来看风景这么简单。
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凝固了,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豪门贵族的公子们,更是一个个面色如土,担心万一哪里做的不好,被点名就不好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望江楼,此刻寂静无声。
只有宁默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望着高台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心中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陛下来了,今天的诗会,怕是比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而且来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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