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初四,丑时。
福王大营的火光还在烧。
陈三趴在距离大营一里外的土坡后面,盯着那片混乱的营地。火药库炸了,中军大帐塌了,福王的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但混乱正在平息。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整队,有人在往四周派斥候。
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搜到这里。
“陈三,”周大牛趴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咋进去?”
陈三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寅时初刻,机会来了。
一队斥候从大营里出来,往北搜索。二十个人,举着火把,走得很慢。他们路过陈三藏身的土坡时,走在最后面的两个人忽然停下来。
“我去撒泡尿。”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点点头,靠在树上等。
撒尿的那人走到土坡后面,刚解开裤子,一柄刀就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
“别出声。”陈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出声就死。”
那人浑身发抖,尿了一裤子。
周大牛从另一边摸过去,一刀抹了那个靠树的斥候。
尸体被拖进草丛里。
陈三把那件斥候的衣服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周大牛也套了一件。
两人对视一眼。
“走。”
他们低着头,混进那队斥候里。
没有人发现。
二十个人的队伍,少了两个,多了两个。火把的光太暗,谁也没看清脸。
队伍继续往北搜索。
陈三跟在最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里外,领头的斥候挥挥手。
“散开!搜仔细!”
二十个人散开,往不同的方向走。
陈三和周大牛没有散。他们转身,往大营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
走得很稳。
走得像两个刚撒完尿、正在归队的斥候。
寅时三刻,他们摸进大营。
大营里一片狼藉。火药库还在冒烟,周围的帐篷烧得只剩骨架。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在**。伤兵们被抬到一边,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三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周大牛跟在他身后。
中军帐就在前面。
那杆“大顺永昌”的大旗断了,旗杆折成两截,金顶滚落在地上。帐篷被炸塌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陈三摸到帐篷后面,蹲下。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林穹死了!孙承宗死了!袁崇焕死了!京城破了!这天下已经是本王的!”
是福王的声音。
“……你一个阶下囚,硬气什么?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降不降?”
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常洵,你知道林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福王没有说话。
“他说,火种要传下去。”那声音继续说,“我就是火种。苍穹阁的火种。你杀了我,火种还在。陈三还在。那些匠人还在。你杀不完的。”
沉默。
福王忽然笑了。
“火种?”他一字一顿,“好,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火种。”
他拍了拍手。
几个兵卒押着一个人进来。
陈三从帐篷的破洞里看进去。
那个人,是葛顺。
葛顺浑身是血,被按着跪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孙元化。
“孙大人,”他说,“俺不怕。”
孙元化看着他。
“我知道。”
福王挥挥手。
刀光闪过。
血溅三尺。
葛顺倒下去。
陈三的瞳孔缩紧了。
周大牛死死按住他。
“别动。”周大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动,就前功尽弃。”
陈三咬着牙,浑身发抖。
帐篷里,福王继续说话。
“这是第几个了?三十八个?三十九个?”他笑着,“孙元化,你慢慢数。本王有的是时间。”
孙元化看着他。
“朱常洵,”他说,“你赢不了的。”
福王愣住了。
“什么?”
孙元化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你看到今晚的炮了吗?那是苍穹阁的炮。林穹死了,炮还在。韩匠头死了,炮还在。陈三还活着,炮还在。”
他一字一顿。
“你杀不完的。”
福王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孙元化面前,盯着他。
“孙元化,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孙元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他。
“你敢。”他说,“但你杀了我,炮还在。你杀了陈三,炮还在。你杀了所有匠人,炮还在。图纸会传下去。手艺会传下去。火种会传下去。”
他顿了顿。
“你杀不完的。”
福王盯着他。
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孙元化,”他说,“你赢了。”
他转过身。
“来人,把他押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兵卒把孙元化拖下去。
福王站在帐篷里,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
“林穹……”他喃喃,“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三蹲在帐篷后面,握紧刀。
周大牛看着他。
“陈三,现在咋办?”
陈三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福王离开。
等机会。
寅时五刻,福王终于走了。
帐篷里只剩几个兵卒,守着那盏灯。
陈三摸到帐篷后面,从破洞里钻进去。
刀光闪过。
三个兵卒,三刀,三条命。
没有声音。
陈三站在帐篷里,看着地上的血。
周大牛从后面钻进来。
“孙大人被押哪去了?”
陈三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孙元化还活着。
火种还在。
“找。”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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