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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星火不灭


崇祯四年四月二十三,卯时。
林穹站在雾灵山山门口,看着那株烧焦的老海棠树。
三天了。三天前他们从京城回来,陈三和刘栓儿累得倒头就睡,沈清澜在工棚里熬药,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到天亮。
树桩还是焦黑的,但那个嫩芽又长大了一点。两片叶子,嫩绿色的,从焦炭里钻出来,倔强地伸向天空。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叶子。叶子很嫩,一碰就颤,但没有断。
“林大人。”陈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穹没有回头。
“刘栓儿醒了?”他问。
“醒了。”陈三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在记东西。昨儿个从京城回来的事,他还没记完。”
林穹点点头。
“林大人,”陈三犹豫了一下,“俺有个问题。”
“问。”
陈三看着那株烧焦的树桩。“皇上为啥不杀您?”
林穹沉默片刻。“因为他怕。”
陈三愣住了。“怕?怕啥?”
林穹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紫禁城的方向。“怕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怕火箭。怕四百年后的人。怕有一天,那些东西会取代他。”
陈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但他也信。”林穹继续说,“他信那张纸条。信那本簿子。信那些死了的人没有白死。所以他让咱们回来,继续造火箭。”
陈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林大人,”他说,“皇上真的信了?”
林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株树桩,看着那片嫩芽。“不知道。但咱们得让他信。”
辰时,刘栓儿从工棚里跑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簿子。
“林大人!林大人!”他跑得气喘吁吁,“俺把昨儿个的事记完了!您看看!”
林穹接过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四月二十二,俺们从京城回来了。皇上没杀林大人。陈三哥说,皇上怕了。俺不知道皇上怕啥。俺只知道,林大人说,咱们得继续造火箭。俺会一直记着。”
林穹合上簿子,还给他。“记得好。”
刘栓儿咧嘴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午时,林穹把所有人都叫到窑场。四个人,站在那台裂了又修好的压缩机面前。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做三件事。”
陈三看着他。“哪三件?”
林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件,修窑。焦窑烧了三天三夜,火候正好。该炼钢了。”
陈三点点头。
第二根手指。“第二件,造炮。福王死了,建奴退了,但边关还得守。孙阁老守过的城,咱们替他守。”
陈三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第三根手指。“第三件,造火箭。蓝舟等了我们四百年。我们不能让下一个四百年的人等。”
陈三站起来。“林大人,俺跟你干。”
刘栓儿站起来。“俺也干。”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站在林穹身边。
林穹看着他们,笑了。“那就开始。”
申时,窑场里响起铁锤声。
陈三蹲在焦窑边,左手握着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焦炭。火舌金白色的,和韩匠头当年炼出第一炉焦炭时一模一样。他的腿还疼,但他没有坐下。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沈清澜在工棚里熬粥。粥还是稀的,但够四个人喝。
林穹站在窑场中央,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永宁城隍庙的地宫里,也是这样。几个人,一盏灯,一堆图纸。那时候有韩匠头,有王五,有周大牛,有那些死了的人。现在只剩四个了。
但火还在。
“林大人。”陈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林穹走过去。
陈三指着炉膛里的火。“您看,这火候咋样?”
林穹蹲下来,看着那片金白色的火舌。“不旺不暗。正是时候。”
陈三咧嘴笑了。“韩师傅也是这么说的。”
戌时,第一炉薪火钢出炉。钢水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整座窑场。林穹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金红。
钢锭凝固。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和韩匠头当年炼的第一炉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炼的第一炉一模一样。
陈三把那块钢锭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递给刘栓儿。“收着。”
刘栓儿接过。“陈三哥,这……”
“收着。”陈三重复,“等你以后收徒弟,给他看。”
刘栓儿握紧那块钢锭。钢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手一抖,但他没有松手。“俺记下了。”
亥时,所有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那株烧焦的树桩上,嫩芽又长大了一点。月光照在上面,嫩绿色的,像一小片翡翠。
陈三靠在那块碑上,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孙元化。方以智。还有很多很多,记不全的。
“林大人,”他忽然开口,“您说,那些死了的人,能看到咱们吗?”
林穹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空。那片天空,火箭曾经飞过。那片天空,残片曾经去过。那片天空,四百年后的人,正在看着。
“能。”他说。
陈三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林大人,”他说,“俺这辈子,值了。”
林穹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腿上带着伤,脸上全是烟尘。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韩匠头眼里,在孙元化眼里,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
“陈三,”他说,“你才十八。这辈子还长。”
陈三摇摇头。“长不长,俺不知道。但俺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俺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林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寅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那枚火箭已经烧成灰烬,但蓝舟留下的那些图纸还在。他一张一张翻着,看得很慢。
蓝舟的字迹很工整,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箭体结构、发动机原理、燃料配比、轨道计算、返回舱设计……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一座沉默的宝藏。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封信,蓝舟写的,他读过很多遍。
“林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找到这里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现在说。”
他继续往下看。
“我在这边等了四十年。四十年,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够一个王朝从鼎盛走向衰落,够一个人从年轻等成老朽。我等的人没有来。但我等到了你。”
他停在这里,看着那行字。“我等的人没有来。但我等到了你。”
蓝舟等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蓝舟没有白等。那些死了的人,没有白死。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和林穹的信放在一起,和孙元化的信放在一起,和那张来自四百年后的纸条放在一起。
卯时,天亮了。
林穹走出石室。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陈三已经蹲在焦窑边了,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沈清澜端着粥走过来,递给林穹一碗。
“喝点。”她说。
林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入喉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清澜,”他说,“你说,四百年后的人,会记得咱们吗?”
沈清澜看着他。“会的。”
“为啥?”
沈清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因为咱们记得他们。他们也会记得咱们。”
林穹点点头。他看着那株烧焦的老海棠树,看着那片嫩芽,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记着。四月二十三,卯时。新的一天。火还在。人还在。火箭,还会造。”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火还在。人还在。那些死了的人,在看着他们。活着的人,替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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