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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新火


崇祯四年四月二十五,卯时。
林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阳光从工棚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鸟叫。雾灵山的鸟多,但今年的鸟比往年更多。也许是没人打,也许是山空了,鸟就回来了。
他走出去。
陈三已经蹲在焦窑边了。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那儿,看火候,添焦炭,等林穹起来。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在记什么东西。沈清澜在工棚里熬粥,粥的香气飘过来,很淡,但很暖。
“林大人。”陈三站起来,腿还是瘸,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火候正好。不旺不暗,正是时候。”
林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炉火。火舌金白色的,跳跃着,映在他眼睛里。
“陈三,”他说,“新火箭,你想叫啥名字?”
陈三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苍穹炮是林大人起的,黑星炮也是林大人起的,薪火钢是他起的,但火箭……“俺不知道。”他低下头。
林穹没有催他。他站起来,走到那株老海棠树前。树桩还是焦黑的,但嫩芽已经长出四片叶子了。嫩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也冒出了新芽,比海棠树的还小,但绿得发亮。
“叫‘新火’吧。”林穹说。
陈三抬起头。“新火?”
“对。”林穹说,“薪火相传的新火。新的火,烧起来。”
陈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嫩芽。“新火……”他喃喃,“好名字。”
辰时,林穹把所有人都叫到石室里。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他从中间抽出一张,铺在石桌上。
“这是蓝舟留下的火箭总图。”他说,“长三丈六,重八百斤,燃料是液氧煤油,射程……能飞出大气层。”
陈三盯着那张图纸,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但他看得懂那枚火箭的形状。和三年前林穹画的第一张草图很像,但更长,更细,箭首更尖,尾翼更大。
“林大人,”他说,“俺们能造出来吗?”
林穹沉默片刻。“能。但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东西。”
陈三低下头。“俺们只有四个人。”
林穹看着他。“四个人,够了。蓝舟也是一个人。”
陈三抬起头。“那俺们从哪开始?”
林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从这里。燃烧室。火箭的心脏。燃料在这里爆燃,产生推力。没有它,火箭就是一堆废铁。”
陈三看着那个部件。画得很细,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但他看不懂那些数字。
“林大人,”他说,“俺不会算。”
林穹从怀里掏出方以智留下的那本算学笔记,递给他。“方公子留给你的。他说,这些算法,够你用一辈子。用不完的,教给徒弟。”
陈三接过那本笔记。纸很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字迹模糊了。但方以智的字他认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翻开第一页。“算学第一,加减乘除……”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贴身收着。
“林大人,”他说,“俺学。”
午时,第一炉薪火钢出炉。钢水奔涌而出,注入燃烧室的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整座窑场。林穹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金红。
陈三蹲在模具旁边,左手握着火钳,盯着那奔涌的钢水。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沈清澜站在最后面,紧紧握着双手。
钢水注满模具。接下来是冷却。要十二个时辰。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动。陈三蹲在那里,不肯走。
“陈三,”林穹走过去,“你去歇一会儿,我盯着。”
陈三摇头。“俺不走。俺得看着它冷。”
林穹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和陈三一起盯着那模具。
申时,模具还烫着。陈三的腿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没有动。
“陈三哥,”刘栓儿小声说,“你歇一会儿吧。”
陈三摇头。“不歇。”
刘栓儿低下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四月二十五,申时。燃烧室的模具还没冷。陈三哥的腿疼得厉害,但他不肯走。俺不知道他在等啥。俺只知道,他等的东西,比他的腿重要。”
酉时,模具终于凉了。陈三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刘栓儿扶住他。
“陈三哥!”
陈三推开他,走到模具前面。他撬开模具,燃烧室露出来。银灰色的,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金属。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成了。”
林穹走过来,也摸了摸。是他摸过的最光滑的金属。比蓝舟留下的那些还光滑。“成了。”
戌时,所有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那片嫩芽上,照在那块碑上。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孙元化。方以智。还有很多很多,记不全的。
“林大人,”他忽然开口,“您说,方公子要是知道俺在学他的算学,会咋想?”
林穹沉默片刻。“会高兴。”
陈三低下头。“俺以前觉得,读书人没用。就会说,不会干。方公子不一样。他会算,会画图,会造东西。他死的时候,挡在俺前面。俺这条命,是他给的。”
林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嫩芽,看着那棵新发的槐树苗。
“林大人,”陈三抬起头,“俺想把方公子的算学,教给刘栓儿。”
林穹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腿上带着伤,但眼睛很亮。“好。”
刘栓儿愣住了。“陈三哥,俺……俺能学会吗?”
陈三看着他。“能。你比俺聪明。”
刘栓儿低下头。“俺不聪明。俺就是会记。”
陈三摇摇头。“会记,就是最聪明的。韩师傅说的。”
刘栓儿抬起头。“韩师傅啥时候说的?”
陈三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托梦说的。”
刘栓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亥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他看着那张火箭总图,已经看了很久。三丈六,八百斤。比苍穹炮还大,比黑星炮还重。燃料是液氧煤油,射程能飞出大气层。他不知道大气层外面是啥。蓝舟的图纸上写着,那是“太空”。没有空气,没有重力,只有星星。星星就在那里,伸手就能摸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蓝舟知道。那些四百年后的人,也知道。
他站起来,走出石室。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清冷的月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台压缩机上,照在那堆铜管上,照在那枚燃烧室上。
陈三还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被风吹得簌簌响。
林穹走过去,把刘栓儿轻轻抱起来,放进工棚里。然后他走回陈三身边,蹲下。“睡不着?”
陈三点点头。“俺在想韩师傅。”
林穹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陈三说,“俺在他旁边。他看了俺一眼。就一眼。俺那时候想,要是俺能替他死,就好了。后来俺想明白了。俺替他活着,比他活着更好。俺能替他看火,替他炼钢,替他把那些手艺传下去。”
他看着林穹。“林大人,您死的时候,俺也是这么想的。”
林穹看着他。“陈三,你长大了。”
陈三摇摇头。“俺没长大。俺还是那个右手废了、啥都不会的学徒。”
林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了。你会看火候,会炼薪火钢,会用左手握刀,会算方公子的算学,会带着刘栓儿往前走。韩师傅要是看到现在的你,会骄傲的。”
陈三低下头。眼泪滴在手上,滚烫。他没有出声,就那样蹲在窑边,流着泪,看着那炉火。林穹陪着他,直到天亮。
卯时,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台压缩机上,照在那堆铜管上,照在那枚燃烧室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的嫩芽上。
陈三站起来。“林大人,”他说,“咱们今天干啥?”
林穹也站起来。“造燃料。液氧,煤油。把火箭的肚子填满。”
陈三点点头。他走到压缩机旁边,握住手轮。林穹也握住手轮。两人同时用力,手轮转了。空气被压缩,通过那些铜管,进入冷凝器。液氧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瓷碗里,汇成一小滩,无色,透明。
刘栓儿蹲在旁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沈清澜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
陈三看着那滩液氧。“林大人,”他忽然说,“俺想好了。”
林穹看着他。“想好什么?”
陈三抬起头。“新火箭的名字。不叫新火了。”
林穹愣住了。“那叫啥?”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那片天空,旧火箭曾经飞过。那片天空,新火箭也会飞。“叫‘归途’。”他说。
林穹看着他。“归途?”
“对。”陈三说,“归途。回家的路。蓝舟等了四百年,等的是回家。那些死了的人,等的也是回家。俺们造的火箭,就是送他们回家的。”
林穹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还在滴液氧的冷凝器,望着那台轰隆隆响的压缩机,望着那枚银光闪闪的燃烧室。
“好。”他说。
陈三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火还在。人还在。归途,要开始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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