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二十九,寅时。
林穹是被风吵醒的。
他睁开眼,工棚外面黑得像泼了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那株烧焦的老海棠树吱呀作响,吹得那棵新发的槐树苗东倒西歪。他披上衣服走出去。
陈三已经蹲在焦窑边了。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蹲久了就疼,但他不肯回去睡。刘栓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被风吹得簌簌响。
林穹走过去,把刘栓儿轻轻抱起来,放进工棚里。然后他走回陈三身边,蹲下。
“睡不着?”他问。
陈三点点头。“俺在想归途。”
林穹没有说话。
“它飞了。”陈三说,“飞那么高,飞那么远。它还会回来吗?”
林穹沉默片刻。“会。”
陈三看着他。“啥时候?”
林穹望着天空。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不知道。但会回来的。”
陈三低下头。“俺怕它不回来。”
林穹没有回答。他也怕。怕归途飞不回来,怕那块钢板落不到该落的地方,怕那些名字被遗忘。
但他不能说。他是火种,火种不能怕。
“它会回来的。”他重复。
卯时,天亮了。风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台压缩机上,照在那堆铜管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发射架上。
陈三站起来,走到发射架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架。归途已经飞走了,但它留下的痕迹还在。发射架底座被烧得焦黑,地面被火焰灼出一个大坑。坑里,有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
陈三蹲下来,捡起那块金属。很小,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烧得卷曲,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归途的残片。
“林大人!”他喊。
林穹走过来。陈三把那块残片递给他。林穹接过,放在掌心。很轻,很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归途留下的。”陈三说。
林穹握紧那块残片。“留着。”
辰时,林穹把所有人叫到石室里。归途的总图还摊在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卷起来,放进铁箱。
“陈三,”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做两件事。”
陈三看着他。“哪两件?”
林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件,等归途回来。”第二根手指。“第二件,造新的火箭。”
陈三愣住了。“新的?归途还没回来……”
林穹打断他。“归途会回来的。但咱们不能干等。蓝舟等了四十年,等来了咱们。咱们不能让人等四十年。”
陈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林穹做出最关键决定的时候。“林大人,俺跟你干。”
午时,第一炉薪火钢出炉。不是铸火箭的钢,是铸碑的钢。林穹要铸一块碑,比现在那块更大,更结实。把那些名字刻在上面,让风吹不烂,雨淋不坏,让四百年后的人看到。
钢水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整座窑场。林穹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金红。陈三蹲在模具旁边,左手握着火钳。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沈清澜站在最后面,紧紧握着双手。
申时,碑铸成了。六尺高,三尺宽,一尺厚。银灰色的,光滑如镜。陈三蹲在碑前面,开始刻字。
他刻下第一个字。“穹”。
苍穹阁的穹。
然后刻第二个字。“苍”。第三个字。“阁”。第四个字。“殉”。第五个字“难”。第六个字“诸”。第七个字“君”。第八个字“之”。第九个字“墓”。
刻完,他停下来。下面是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还有很多很多记不全的。
他刻下第一个名字。“韩”。一刀一刀,很深,很慢。刻完“韩”,刻“公”。刻完“韩公”,刻“王五”。刻完“王五”,刻“周大牛”。刻完“周大牛”,刻“葛顺”。刻完“葛顺”,刻“方以智”。刻完“方以智”,刻“孙元化”。刻完“孙元化”,他停下来。还有很多人,他记不全名字。他刻下最后一行字:“苍穹阁殉难诸君”。
刻完,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刘栓儿扶住他。“陈三哥!”
陈三推开他,走到碑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成了。”
林穹走过来,也摸了摸那些名字。“成了。”
酉时,所有人站在那块新碑前面。老碑还立在那里,和新碑并排。老碑上是林穹刻的字,“苍穹阁殉难诸君之墓”。新碑上是陈三刻的字,苍穹阁殉难诸君之墓,下面是名字。
陈三看着那些名字。“林大人,”他忽然开口,“您说,那些死了的人,能看到这块碑吗?”
林穹沉默片刻。“能。”
陈三低下头。“俺想他们了。”
林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戌时,月亮升起来。清冷的月光照在那块新碑上,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的嫩芽上。嫩芽已经长出六片叶子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绿得发亮。
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在。”
“把那本簿子给俺看看。”
刘栓儿把簿子递过去。陈三翻开,一页一页看。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焦窑的温度、炮管的膛线、韩师傅说的话、王五抽了多少烟、刘栓儿自己吃了多少饺子。二月初八,京城破了。林大人死了。韩师傅死了。王五叔死了。很多人死了。二月十一,雾灵山点火。二月十五,焦窑成了。二月十八,第一炉薪火钢成了。二月二十八,回雾灵山。去了三十八个人,回来七个。三月初十,焦窑火候正好。三月二十五,孙大人来信。他还活着。四月初五,陈三哥回来了。四月初六,陈三活了。四月初九,找到蓝舟密室。四月十五,第一滴液氧造出来了。四月十六,火箭飞了。四月十八,真的火箭飞了。四百年后的人收到了。四月十九,玄尘道长来了。蓝舟最后的话——“火种传下去了,我就放心了。”四月二十,福王来了。老海棠树烧了。四月二十一,新碑立了。四月二十二,进京。皇上没杀林大人。四月二十三,回雾灵山。四月二十四,下雨。老槐树烧了。四月二十五,新火箭叫归途。四月二十六,归途的燃料舱铸成了。四月二十七,归途的心脏铸成了。四月二十八,归途飞了。四月二十九,新碑铸成了。
陈三合上簿子,还给刘栓儿。“记得好。”
刘栓儿接过簿子。“陈三哥,俺就是随便记记……”
陈三摇摇头。“不是随便记记。是给四百年后的人看的。”
刘栓儿愣住了。“四百年后的人?他们能看到吗?”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归途就是从那里飞走的。那些名字,也是从那里飞走的。“能。”他说。
亥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蓝舟的图纸已经收起来了,归途的总图也收起来了。石室空了,但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枚燃烧室,看着那堆铜管,看着那台压缩机。
沈清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还不睡?”
林摇摇头。“睡不着。”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清澜。”林穹忽然开口。
沈清澜睁开眼。“嗯?”
林穹沉默片刻。“你说,归途现在在哪儿?”
沈清澜望着石室顶部。上面是岩层,是山体,是大明。再上面,是天空,是星辰,是归途飞走的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
林穹点点头。“很远。”
沈清澜握紧他的手。“但它会回来的。”
林穹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因为它是归途。回家的路。它得回家。”
林穹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寅时,林穹走出石室。月亮已经偏西了,清冷的月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台压缩机上,照在那堆铜管上,照在那枚燃烧室上,照在发射架上。发射架空荡荡的,归途还没有回来。
他走到发射架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焦黑的底座。底座还烫着,是归途留下的余温。他站在那里,等着。
陈三从焦窑那边走过来。“林大人,您还不睡?”
林穹摇摇头。“睡不着。”
陈三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空荡荡的发射架。“林大人,归途会回来的。”
林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因为它是归途。回家的路。它得回家。”
林穹没有说话。他想起蓝舟,想起韩匠头,想起王五,想起周大牛,想起葛顺,想起方以智,想起孙元化。那些死了的人,都在等回家。归途,就是送他们回家的。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夜。
卯时,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台压缩机上,照在那堆铜管上,照在那枚燃烧室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发射架上。发射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归途的残片。陈三昨天捡回来的那块。
林穹走过去,把那块残片握在手里。很轻,很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他把它放在发射架最显眼的地方。归途会回来的。它会看到这块残片,看到它曾经留下的痕迹,然后落在这里,落在它起飞的地方,落在它回家的地方。
他转过身。陈三站在他身后,刘栓儿站在陈三身后,沈清澜站在他身边。四个人,站在那枚残片前面,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发射架前面,站在那块新碑前面。
“陈三,”林穹喊。陈三上前一步。“在。”
“刘栓儿。”刘栓儿上前一步。“在。”
“清澜。”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从今天起,咱们等。”
陈三点点头。“等。”
四个人,站在晨光里。等着归途回来,等着那些名字被记住,等着蓝舟等了四百年的答案。
林穹不需要等四百年。他知道,归途会回来的。那些名字会被记住的。那些死了的人,会回家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