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五月十九,归途飞走后的第二天。
消息传得比火箭还快。三天之内,从雾灵山到京城,从京城到洛阳,从洛阳到辽东,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雾灵山的火箭,飞上天了。
不是上次那种偷偷摸摸的飞,是光明正大地飞。是当着山下十几个村庄的百姓的面,拖着长长的尾焰,穿过云层,消失在天尽头的飞。是带着两个人,带着那本记满名字的簿子,带着那些死了的人的愿望,飞向星辰的飞。
保定府来的第一个。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铁匠,姓孙,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他全部的家当——铁砧、铁锤、几块毛铁。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归途。他的眼睛里有光。
“俺想造火箭。”他说。
林穹看着他。“你会啥?”
孙铁匠从车上搬下铁砧,抡起锤子,砸了一下。“铛!”火星四溅,声音脆得像鞭炮。“俺会打铁。打了二十年。啥铁都能打,啥钢都能炼。”
林穹沉默片刻。“留下吧。”
孙铁匠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搬着铁砧走进窑场。
午时,又来了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背着一箱书。他是方以智的同门师弟,在京城听说火箭的事,连夜赶来。他站在归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看了很久。
“师兄,”他轻声说,“你做到了。”
林穹站在他身后。“你也想造火箭?”
李书生转过身。“我是读书人。不会打铁,不会看火候,不会造火箭。”他顿了顿,“但我会算。师兄教过我。”
林穹看着他。“那就算。”
申时,又来了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姓赵,带着两个儿子、三个徒弟,赶着五头驴,驮着十几袋粮食。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归途。
“林大人,”他说,“俺不会打铁,也不会算。但俺会种地。俺听说山上缺粮,俺送点来。”
他让儿子把粮食搬下来,一袋一袋码在工棚里。然后他走到归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
“林大人,”他忽然问,“这玩意儿,真能飞到天上去?”
林穹点点头。“能。”
赵老农低下头。“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天上的东西。俺就想看看。”
林穹看着他。“那你就留下来看。”
赵老农摇摇头。“俺得回去种地。地不能荒。但俺儿子可以留下。他们会打下手,会搬东西,会干活。俺把粮食留下,够你们吃几个月。”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儿子。“留下,好好干。”两个儿子点点头。
他走了,赶着驴车,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枚火箭。“林大人,”他喊,“俺回去跟村里人说。让他们也来看看。看看这能飞到天上的东西。”
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酉时,所有人围在老海棠树下。九个人了。铁匠、书生、农夫,还有林穹、沈清澜,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坐在树下,看着归途。夕阳西沉,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四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
孙铁匠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是谁?”他问。
林穹沉默片刻。“是教陈三打铁的人。”
孙铁匠低下头。“俺听说过他。太原铁坊的韩师傅。俺小时候,俺爹说起过他。说他的手艺,天下第一。”
林穹点点头。“天下第一。”
孙铁匠站起来,走到归途下面,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林大人,俺想炼一炉钢。比韩师傅的还好。”
林穹看着他。“那就炼。”
亥时,月亮升起来。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新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画了很久。新的归途,比现在这枚更大,能装更多人,能飞更高。沈清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来了好多人。”她说。
林穹点点头。“还会来更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他们会留下来吗?”
林穹望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窑场上,照在那台压缩机上,照在那堆铜管上,照在归途上。“会。”
五月二十,卯时。天亮了。
孙铁匠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火舌金白色的,和韩师傅当年炼出第一炉焦炭时一模一样。他添了几块炭,火更旺了。
李书生蹲在压缩机旁边,研究那些铜管和阀门。蓝舟的图纸摊在地上,他看了一夜。
赵老农的两个儿子在搬东西。一个搬铁料,一个搬铜管。他们不会打铁,也不会算,但有的是力气。
刘栓儿和张栓子不在。他们在天上,在看星星。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在。那本簿子,那把锉刀,那些名字,那些星星。
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些人。孙铁匠在看火,李书生在算,赵家兄弟在搬东西。他想起三年前,在永宁城隍庙的地宫里。也是几个人,一盏灯,一堆图纸。那时候有韩匠头,有王五,有周大牛,有那些死了的人。现在,又有新的人来了。
“林大人。”孙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钢锭。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您看看,这钢成色咋样?”
林穹接过,用指甲敲了敲。声音很脆,回音很长。“好钢。”
孙铁匠咧嘴笑了。“俺炼的。”
午时,山下又来了人。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十几个,有铁匠,有木匠,有农夫,有读书人。他们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归途。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铁匠,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
“林大人,”他说,“俺是保定府来的。俺们听说了火箭的事,想来看看。”
林穹看着他们。“看什么?”
老铁匠望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看看这能飞到天上的东西。”
林穹沉默片刻。“那就看。”
他们围着归途,仰着头,看着那枚火箭。看了很久。老铁匠忽然问:“林大人,这玩意儿,能飞到星星那儿?”
林穹点点头。“能。”
老铁匠低下头。“俺小时候,俺娘说,天上住着神仙。俺不信。现在俺信了。”他转过身,看着林穹。“林大人,俺们能留下吗?俺会打铁。俺徒弟也会。俺们想造火箭。”
林穹看着他们。十几个人,有老的,有少的,有会手艺的,有不会的。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留下吧。”
申时,所有人站在归途下面。二十三个人了。铁匠、木匠、农夫、书生,还有林穹,还有沈清澜,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站在那枚银白色的火箭前面,看着它。
林穹站在最前面。“诸位,”他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叫归途吗?”
没有人说话。
“归途,是回家的路。”他望着那片天空。“那些死了的人,回家了。上去的人,也会回家。你们来了,也是回家。”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从今天起,苍穹阁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门炮,不是一枚火箭。苍穹阁是人。是你们。是那些死了的人。是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孙铁匠跪下去。李书生跪下去。赵家兄弟跪下去。老铁匠跪下去。所有人,都跪下去。
林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起来。都起来。火种不跪。火种只烧。”
五月二十,亥时。月亮升到最高处。林穹一个人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她轻声说,“你说,刘栓儿他们在上面,能看到咱们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能。”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穹沉默片刻。“不知道。但他们总会回来的。归途是回家的路,他们得回家。”
五月二十一,卯时。天亮了。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沈清澜站在他身边,孙铁匠蹲在焦窑边,李书生在算,赵家兄弟在搬东西。二十三个人,在那株老海棠树下,在那块碑前,在那枚火箭下面,开始新的一天。
山下,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几个读书人,从京城来的,带着方以智的算学笔记。他们站在山门口,看着归途,看了很久。领头的年轻人走到林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大人,学生想求您一件事。”
林穹看着他。“什么事?”
年轻人抬起头。“学生想学造火箭。”
林穹沉默片刻。“你会什么?”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学生学过算学。方公子的笔记,学生都能背。”
林穹接过那本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公式,工工整整的字迹。“留下吧。”
五月二十二,午时。山下又来了人。这次是几个农民,从百里外的村子赶来的,赶着牛车,车上装着粮食。他们站在山门口,看着归途,看了很久。领头的老人走到林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大人,俺们听说山上缺粮。俺们送点来。”
林穹看着那几车粮食。“你们自己不吃?”
老人摇摇头。“吃。但俺们想,造火箭的人,比俺们更需要。俺们种地,一年到头,也就吃点粮食。但火箭飞上去,是给所有人看的。俺们也想看看。”
林穹沉默片刻。“留下粮食。人,也留下。”
老人愣住了。“留下?俺们啥也不会……”
林穹打断他。“会种地就行。地不能荒。山上也有地。你们种,我们造火箭。种出来的粮食,大家一起吃。”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林大人,俺们……”
林穹拍拍他的肩膀。“留下吧。”
五月二十三,申时。所有人站在归途下面。三十二个人了。铁匠、木匠、农夫、书生,还有林穹,还有沈清澜,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站在那枚银白色的火箭前面,看着它。
林穹站在最前面。“诸位,”他说,“你们知道,火箭飞上去,为了什么吗?”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告诉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火种,还在。是为了告诉那些还没出生的人——这里有人。是为了告诉那些星星——我们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从今天起,苍穹阁不只是造火箭。还要造很多东西。造农具,让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造水车,让旱地也能种粮食。造织机,让冬天不再冷。造学堂,让所有人都能读书、算数、看星星。”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比火箭更重要。火箭飞上去,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能造出更好的东西。我们能活更好的日子。我们能把火种,传到更远的地方。”
孙铁匠站起来。“林大人,俺会打农具。俺打过。比市面上卖的好使。”
李书生站起来。“学生会算水车的尺寸。师兄教过。”
赵家兄弟站起来。“俺们会种地。俺爹教的。”
老铁匠站起来。“俺会教徒弟。俺教了一辈子。”
林穹看着他们。“那就开始。”
五月二十四,卯时。天亮了。
窑场里,炉火熊熊。孙铁匠在打农具,一锤一锤,火星四溅。李书生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水车的图纸。赵家兄弟在翻地,把荒地变成良田。老铁匠带着徒弟们,一锹一锹砌学堂的墙。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些人。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她轻声说,“你说,四百年后的人,会看到这些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穹沉默片刻。“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造出了能飞上天的东西。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播下了火种。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替他们活过。”
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归途,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火种会传下去。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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