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五月初一,黄河边,风陵渡。石堤已经修了三十里,像一条巨龙趴在河岸上,青石砌成,缝隙用糯米浆灌满,比铁还硬。李河工蹲在堤上,用手摸着那些光滑的石面。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激动。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看到了这条河被驯服的样子。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十里,对整个黄河来说,太短了。黄河万里,险工无数,决口无数。三十里,连一成都不到。
林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李师傅,您说,这堤能撑多久?”
李河工望着那条大河。“能撑一百年。但一百年后,还得有人接着修。黄河是活的,它会变。河道会改,水流会变,泥沙会淤。你修了这里,它改道那里。你堵了这里,它决口那里。你永远追不上它。”
林穹点点头。“那怎么办?”
李河工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手抄本,递给林穹。“这是我家四代人的心血。我爷爷的爷爷,就开始记。哪年哪月哪日,哪里决口,哪里泛滥,哪里改道。怎么堵的,怎么修的,怎么治的。都记在这上面。林大人,您拿着。您比老汉懂。您能看懂。您能传下去。”
林穹接过那本手抄本,翻开。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血泪。他合上本子,贴身收着。“李师傅,这比任何图纸都值钱。”
五月初五,开封府衙。林穹正在和李河工们商议下一步的工程计划,忽然,陈三从外面冲进来,脸色铁青。“林大人,出事了。”
林穹站起来。“什么事?”
陈三把一份邸报递给他。“朝中有人弹劾您。说您挪用治河银两,中饱私囊。说您贪污了五十万两。”
林穹接过邸报,看了一眼。弹劾他的人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姓刘,名宗周。正是去年被革职的那个刘宗周的族弟。林穹笑了。“又是刘家的人。他们不死心。”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杀了他!”
林穹摇摇头。“杀了他,还有别人。杀不完的。”
陈三的刀掉在地上。“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回京。当面跟皇上说清楚。”
五月初十,林穹进京。他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面前摊着那份弹劾奏疏。崇祯看着他。“林穹,有人弹劾你贪污治河银两。你有什么话说?”
林穹抬起头。“皇上,臣没有贪污。治河银两,每一文都有账可查。臣请皇上派人查账。”
崇祯点点头。“朕已经派人查了。锦衣卫去了黄河边,查了三天。账目清楚,每一文都对得上。刘宗周是诬告。”他顿了顿,“但他为什么要诬告你?”
林穹沉默片刻。“因为他不信臣。不信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不信格物监。不信《格物入门》《格物进阶》。不信治河。他信的是四书五经,是八股文章,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东西。他怕变。怕那些新的东西,取代旧的。怕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不再听他的话。他宁可黄河年年泛滥,宁可百姓年年淹死,也不愿意变。”
崇祯沉默很久。“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五月十五,圣旨下了。刘宗周诬告忠良,着即革职,永不录用。治河工程,继续。林穹回到黄河边,继续修堤。但朝堂上的风波,并没有平息。那些不想变的人,还在等。等林穹犯错,等治河出事,等黄河泛滥。只要黄河一泛滥,他们就会跳出来,说林穹治河不力,说林穹贪污银两,说林穹该杀。
六月初一,黄河上游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河水暴涨,浊浪滔天,像一条发怒的巨龙。石堤被洪水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穹站在堤上,浑身湿透,盯着那段石堤。陈三蹲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三个人,排成一排,盯着那段堤。
“林大人,堤能撑住吗?”
林穹没有说话。他也在等。等洪水过去,等堤撑住,等那些不想变的人闭嘴。
三天三夜,洪水终于退了。石堤撑住了。没有决口,没有泛滥,没有死人。百姓们跪在堤上,磕头,烧香,放鞭炮。林穹站在堤上,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陈三蹲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六月初四,洪水退了。堤撑住了。林大人说,这是李师傅家四代人的心血。俺不懂啥叫心血。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六月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黄河边。朝堂上,那些弹劾林穹的人,闭嘴了。他们想等黄河泛滥,黄河没有泛滥。他们想等治河出事,治河没有出事。他们只能闭嘴。
但林穹知道,他们不会死心。他们还会等。等下一次洪水,等下一次机会,等林穹犯错。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石堤,那些河道,那座大坝。他要把它们修好。修到黄河不泛滥为止。
七月初一,林穹又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水车,不是铁犁,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纺车,不是学堂,不是报纸,不是火枪,不是战甲,不是火箭,不是铁甲舰,不是新城,不是望远镜,不是格物监,不是水坝——是一条运河。从黄河边,挖一条运河,通往京城。把黄河的水,引到京城去。让京城不再缺水,让运河两岸的农田,都能浇上水。
“孙师傅,这运河,能挖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能挖。但比水坝还大。要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林穹点点头。“那就挖。先勘测,再设计,再备料,再开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挖到京城不缺水为止。”
七月初五,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图纸,看了很久。“王承恩,林穹要挖运河。从黄河边,挖到京城。”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是。他说,要让京城不缺水,让运河两岸的农田,都能浇上水。”
崇祯点点头。“好。朕准了。户部拨银,工部派人,兵部护卫。谁敢阻挠,杀无赦。”
七月十五,运河开工。上万名匠人、农夫、河工,从四面八方赶来,不要工钱,不要饭吃,不要房子住。他们只是干。陈三蹲在工地上,用墨斗放线。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三哥,这运河,能挖到京城吗?”
陈三望着北边。“能。林大人造的,没有不能的。”
远处,黄河边上,李河工蹲在石堤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眼泪流下来。他知道,他等不到运河挖通的那一天了。他老了,干不动了。但他的儿子还在,孙子还在。他们能等到。
“林大人,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林穹蹲下来。“李师傅请说。”
李河工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本,又递了过来。“林大人,这本子,您留着。老汉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您说。”
李河工指着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这是老汉的孙子。叫李大牛。他跟着老汉干了十年,懂治河。老汉想让他跟着您,接着干。老汉干不动了,他还能干。他干不动了,他的儿子还能干。一代一代,干下去。”
林穹看着那个年轻人。黑脸膛,浓眉大眼,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跪下去。“林大人,俺想跟着您治河。”
林穹把他扶起来。“起来。不用跪。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治河。你学会了,教别人。别人学会了,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八月初一,黄河边上的工程继续。石堤、河道、水坝、运河,同时开工。上万名匠人、农夫、河工,日夜不停地干。林穹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人。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你瘦了。”
林穹没有说话。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还没造完。造完了,臣的眼睛才会灭。”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黄河的方向,也是运河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黄河边。看看那条河,看看那些匠人,看看那些百姓。朕要学治河,学挖运河。学一辈子。”
窗外,荷花开了。崇祯十八年,夏天来了。而黄河边上,那段石堤,还在往前延伸。那条运河,还在往前挖。那座大坝,还在往上筑。一代一代,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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