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区委第一会议室。
“啪!”
一声爆响。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重重摔在红木会议桌上。
纸张并没有被装订得很结实,撞击之下,夹子弹开,哗啦啦散了一桌子,还有几张飘飘悠悠落到了地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发粘。
李达康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右侧下首的何霞,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这就是你的规划?”
李达康手指在那堆散乱的纸张上重重点着,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何霞站在那里,双手贴在裤缝边,脸色有些发白,但背挺得很直。
“达康书记,这是河西区未来三年的……”
“别跟我提未来!”
李达康粗暴地打断了她,大手一挥。
“我要的是现在!是今年!是这个季度!”
他随手抓起一张飘在桌边的纸,看也不看就念上面的标题。
“老旧小区下水道改造……三千五百万。”
他又抓起一张。
“路灯亮化工程……一千二百万。”
“还有这个,社区养老助餐点……两千万。”
李达康把纸团成一团,狠狠砸进废纸篓里。
“何霞同志,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李达康绕过会议桌,走到何霞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这种压迫感极强。
“我是让你来当区委书记的,不是让你来当慈善家,更不是让你来当保姆的!”
“你知道京州现在的财政状况吗?”
“你知道全市都在勒紧裤腰带搞招商吗?”
李达康声音拔高,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看看你这些项目,有一个能生钱的吗?全是张着大嘴要饭吃的!”
何霞深吸一口气,迎着李达康那要把人吃掉的目光。
“达康书记,河西区的基础设施已经二十年没动过了。”
何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下水道每逢雨季必淹,老百姓家里反水,那是屎尿横流。路灯坏了一半,晚上女工下班都不敢走夜路。”
“这些问题不解决,谈什么发展环境?投资商来了,看到满地污水,人家敢投钱吗?”
“借口!”
李达康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环境是干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
“你说没钱修路灯,那就去招商啊!让企业来修!让资本来修!”
“你只要把光明峰项目落地,把CBD搞起来,别说路灯,我让你给河西区铺金砖都行!”
李达康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河西区地图。
“你看看这块地。”
“这么好的位置,你却在搞什么口袋公园?搞什么助餐点?”
“这是浪费!”
“这是对京州人民的犯罪!”
会议室后面,十几台摄像机架在那里。
快门声响成一片。
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李达康那张愤怒的脸和何霞略显无助的身影照得雪亮。
这是李达康特意安排的。
他就是要让全市的干部都看看,不搞经济,就是这个下场。
何霞被闪光灯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
“李书记,民生工程也是政绩……”
“没有GDP,拿什么搞民生?”
李达康再次打断她,语气变得冰冷无比。
“天上会掉馅饼吗?财政局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后排一直擦汗的市财政局局长。
“老刘。”
财政局局长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到……在,李书记。”
李达康指了指何霞,又指了指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传我的话,从今天开始,冻结河西区所有市级财政转移支付。”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河西区的饭碗。
何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达康书记!您不能这样!那里面还有给环卫工人的工资补贴……”
“我能。”
李达康冷冷地看着她。
“除非你能拿出一个像样的、能落地的一亿以上工业项目,否则,市财政一分钱都不会给。”
“河西区不是想搞民生吗?行啊,你自己去生钱搞。”
“生不出来,那就别怪市委心狠。”
说完这句话,李达康看都没看何霞一眼,直接转身往门口走去。
财政局局长看了看何霞,又看了看李达康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抱起公文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招商局、发改委的一帮人也呼啦啦地走了个干净。
走到门口,李达康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扔下一句话。
“何霞同志,如果你觉得这个担子太重,挑不起来,可以打报告辞职。”
“京州不养闲人,更不需要只会花钱的保姆。”
“咣当。”
会议室的大门被关上。
脚步声远去。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一下子空了下来。
只剩下区委班子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财政被冻结,意味着河西区政府马上就要停摆。
别说修路灯,下个月能不能发出工资都是问题。
何霞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全是散乱的文件,地上也是。
那份她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民生改善计划书》,现在被人踩上了一个大大的脚印。
区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大家都知道,这次李达康是动了真格的。
这是在逼宫。
何霞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有些发白。
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捡地上那张被踩脏的封面。
手指碰到纸张的时候,有些颤抖。
眼眶很热,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哪怕输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
省军区,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河西区委会议室的监控画面。
虽然没有声音,但画质清晰到了极点。
沈重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
看着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文件。
看着她那个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沈重手里的弹壳停止了转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心如止水的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那种死寂。
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低气压,让站在旁边的周卫国都觉得后背发凉。
“好一个李达康。”
沈重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碴子。
“好一个不养闲人。”
沈重拿出手机,拨通了何霞的号码。
屏幕上,何霞的手机亮了。
她有些慌乱地擦了一下眼睛,接起电话。
“喂……”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沈重看着屏幕里的妻子,眼神柔和了下来。
“老婆,别捡了。”
电话那头的何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
“既然他不给钱,那是他的损失。”
沈重站起身,把那枚黄铜弹壳立在桌面上。
“回家吃饭吧。”
“今晚好好睡一觉。”
“我会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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