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议程过半,气氛还算融洽。
沈重合上笔记本,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有个临时动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重语气平淡:“鉴于河西区重建工作繁重,我建议调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出任河西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具体负责城市规划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扑哧。”
李达康手里捏着茶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仰,看着沈重。
“沈政委,我没听错吧?你要孙连城?”
李达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可是全市有名的懒政干部。唯一的特长就是看星星,我还打算把他调到少年宫做讲解呢,你这是要在河西区建天文台?”
会议桌旁响起几声低笑。
孙连成在光明区懒政是出了名的,李达康早就想把他换掉,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没想到沈重主动来接盘。
“我看过孙连成的档案。”沈重也没恼,“是个专业人才。”
“专业?”李达康摆摆手,“专业混日子吧。既然沈政委开口了,我举双手赞成。这种‘人才’,送给河西区正好。”
李达康甚至没看其他人,直接举手。
“我同意。”
高育良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
他和沈重接触不多。
但感觉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上次常委会沈重硬刚赵立春,这次却主动要个废人,肯定有后手。
但明面上,这是给李达康减负。
“既然达康书记同意放人,组织部这边没意见。”吴春林立刻表态。
决议通过得异常顺利。
散会时,李达康经过沈重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沈政委,提醒一句。”李达康整理了一下领带,“河西区经费本来就紧,别到时候全被这孙区长拿去买望远镜了。”
沈重把钢笔插回口袋:“谢李书记提醒。不过有时候,你看别人是垃圾,别人看你也是。”
李达康脸色一僵,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
当天下午。
孙连成带着几大箱图纸,出现在河西区区委大院。
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客套寒暄。
何霞直接把他带到了会议室,指着墙上的河西区地图。
“沈重跟我说了。”何霞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基建办和财政局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从今天起,区里的基建工程你说了算。”
孙连成看着那串钥匙,喉咙有些发堵。
他在光明区干了五年,明面上是区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但由于光明区的重要性,他连个上千万的项目审批权都没有。
“何书记,你不怕我搞砸了?”
“沈重说你有本事,我就信你有本事。”何霞看着他,“别让他丢脸,也别让我失望。”
孙连成深吸一口气,抓起钥匙。
“给我弄个行军床,今晚我就睡办公室。”
从这天起,“宇宙区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疯子区长”。
河西区的街头巷尾,每天都能看到孙连成戴着安全帽,穿着黄胶鞋,在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指挥。
大型挖掘机轰鸣不断,把河西区的马路挖得千疮百孔。
老百姓骂声一片。
“好好的路非要挖开,这是有钱烧的!”
“听说是个被贬过来的区长,想捞政绩想疯了吧!”
面对投诉,孙连成充耳不闻。
他在抢时间。
地下三十米,几条巨大的盾构机正在日夜不停地推进,构建着像血管一样复杂的深层排水管网。
与此同时,光明区。
李达康的“光明峰”项目正如火如荼。
几百辆渣土车排成长龙,把原本的天然湖泊填平,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
媒体大肆报道,称赞这是“京州速度”,是GDP增长的新引擎。
两个月过去。
六月,梅雨季。
省气象局连续发布了三次暴雨黄色预警。
京州市防汛调度会上。
大屏幕上显示着未来三天的降雨云图,红得发紫。
“气象局预测,这将是京州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气象局长汇报道。
李达康坐在主位,手里转着笔。
“预警年年有,哪次真下了?”李达康有些不耐烦,“光明峰项目正在赶工期,不能停。只要做好表面排水,不会出大问题。”
“李书记,光明区那边填了三个湖,蓄水能力大减……”水利局长小声提醒。
“只要下水道通畅,怕什么?”一旁的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连忙打断他,“现在的重点是保增长、保进度。别被一点雨吓破了胆。”
……
三天后。
京州的天,被捅了个窟窿。
黑云压城,沉得像是要掉下来。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室内已经需要开路灯,否则跟晚上没区别。
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天穹,紧随而至的雷声,像是有人贴着耳朵炸了个油桶。
然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不是下雨,这是天河决了口,往下倒水。
河西区防汛指挥中心。
一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几十个监控画面实时切换着区内各处的情况。
孙连成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茶缸,里面泡着能齁死人的浓茶。
他没看窗外,也没看星星,一双眼死死钉在屏幕中央那条不断攀升的流量监控曲线上。
“总指挥,瞬时降雨量突破每小时一百毫米,已达特大暴雨级别!”技术员的声音在控制大厅里清晰回响。
孙连成灌了一口浓茶,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墩。
“启动二级响应。开启三号、四号深层排水泵站。通知地下管廊巡检队,加密巡检频次,十五分钟一报。”
“是!”
指令通过加密线路,在几秒内传达到地下几百个节点。
屏幕上,代表地下管网系统的蓝色脉络图开始高频闪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唤醒。
何霞穿着亮黄色雨衣推门进来,雨衣下摆还在滴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老孙,外面的雨简直疯了。”何霞脱下雨衣,抹了把脸上的水,“这是京州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咱们这套系统,顶得住吗?”
孙连成指着屏幕上一条平稳得有些过分的负荷曲线。
“书记,咱们这套地下管网是按照世界上最严格的标准设计的。
别说是现在这点雨,就是把龙王爷请来洗澡,也得先问问咱们的涡轮泵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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