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被单方面切断,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高育良的心脏上。
他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两只手不受控制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赵瑞龙那个疯子,真的敢杀人。
视频里高小凤那张布满泪痕、充满绝望的脸,还有那个孩子惊恐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雪白粉嫩的肌肤,那一道道刺目的红痕,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还有那半截黑乎乎的微型冲锋枪枪管。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杀人工具。
他这辈子都在跟法律条文打交道,自诩为规则的制定者和捍卫者。可现在,现实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规则都是一纸空文。
答应赵瑞龙?
动用政法委书记的权力,给一个罪犯撕开一张逃生的大网。
这不叫饮鸩止渴,这叫主动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沈重那个连战斗机都敢调动的疯子,一旦查到他头上,他高育良的政治生命会瞬间归零。
不答应?
高育良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听到香港废弃码头仓库里的枪声,能看到汽油桶被灌满水泥,沉入维多利亚港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里。
到那时,他高育良是什么?
一个连自己女人和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
而且,高小凤一死,山水集团的秘密、香港的资产,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被刨出来,他一样是死路一条。
一个是立刻死,一个是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最终,对政治生涯彻底终结的恐惧,以及对那个孩子血脉相连的一丝不忍,压倒了一切。
他决定,赌一把。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和冷酷。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碰那部普通的办公电话,而是拿起来私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高书记!”
“耿森。”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你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耿森,是汉东省边防总队下属一个支队的支队长,手握京州海岸线一片区域的实际管控权。
他也是高育良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带的最后一批学生,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全靠高育良的资助才顺利毕业,进入政法系统。
耿森对这位恩师的敬重和服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方便!老师您请指示!”
耿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恭敬。
高育良没有绕圈子,直接下达了命令。
“省政法委有一批重要的物证,需要紧急转运到香港。因为案件的特殊保密性,不能走正常的航空和报关渠道。”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压力。
“今晚,会有一艘快艇从你们辖区的非规定航道出海,你需要协调一条即将离港的大船,给他们留一个位置,确保他们能顺利上去。”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耿森心里充满了疑惑。政法委转运物证,为什么不走正规的协查程序?这完全不合规矩。
但他没有问。
他只知道,没有高老师,就没有他的今天。
这是高育良唯一一次找他帮忙,他无法拒绝。
“好的高老师!”耿森的回答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您放心,我亲自去办,保证办妥!”
高育良嗯了一声。
“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快艇上的人,会用我的名义联系你。”
“明白!”
咔嚓。
高育良挂断了电话,将那部红色的机器重新锁回抽屉。
随着这一通电话,一张为了拦截走私和偷渡、由无数人力物力织成的天罗地网,被它的最高管理者,亲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片刻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从未使用过的黑色手机,插上一张新的电话卡,开机,熟练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东郊三号码头,联系耿森支队长。】
发完,他立刻将手机关机,拔出电话卡。
……
京州远郊,一个散发着鱼腥和柴油味的废弃码头仓库。
赵瑞龙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的雪茄被他咬得稀烂。
裤兜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整个人狂喜。
老狐狸,到底还是妥协了!
“走!”
他对着角落里几个正在擦拭武器的马仔低吼一声。
一行人迅速冲出仓库,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一艘大马力快艇。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快艇像一支黑色的利箭,冲破夜幕,朝着漆黑的海面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后,在耿森的亲自“护航”下,快艇顺利靠近了一艘即将驶往上海的万吨级货轮。
赵瑞龙带着两个心腹,提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密码箱,顺着绳梯爬上了货轮的甲板。
站在甲板上,他回头望向京州方向的海岸线,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狰狞。
高育良,李达康,还有沈重!
你们给老子等着!
等老子在外面缓过劲来,今天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
省委家属大院,书房内。
高育良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从他打出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这位平日里满口法律与原则的省委副书记,在这一刻,被迫撕下了自己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双手沾上了无法洗清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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