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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不抛弃,不放弃


岸边,观察台上。

王抗美老将军举着望远镜,手很稳,但指节发白。

他身边,一个年轻参谋低声说:“首长,这……超出考核范围了吧?要不要制止?”

王抗美老将军看着江心里那两个搏斗的身影。

看着水花。

看着那种近乎野蛮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对抗。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缓缓说:

“1937年,苏州河。”

“日军第十军从金山卫登陆,包抄淞沪守军后方。”

“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一个排的弟兄。三十七个人,在苏州河一座小桥头,阻击日军一个完整中队。”

“没有工事,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

“他们打了四个小时。”

“最后,弹尽粮绝。”

“日军发起白刃冲锋。”

“三十七个弟兄,全部上刺刀,反冲锋。”

他顿了顿:

“全部战死。”

“无一生还。”

“但他们的阻击,为后方争取了宝贵的六小时。至少两个师的主力,得以撤出包围圈。”

王抗美转头看向参谋:

“所以,让他们打。”

“这才是……真正的选拔。”

“因为1937年的战场,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超出范围’。”

“只有生,和死。”

江心中,搏斗的烈度在达到顶峰后,开始不可避免地衰减。

极度的体力透支开始主宰身体。

雷熊和许乐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僵硬,破绽频出。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格挡,都带着肌肉撕裂般的痛苦。

两人再一次角力后分开,相隔两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混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

汗水、江水从他们脸上不断滚落。

“还要……打吗……”许乐喘着粗气问,他的刀疤因用力而泛红。

雷熊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破裂的嘴角,疼得龇牙,反而更像一头狰狞的困兽。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打……”

“为什么?”许乐盯着他。

雷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他转过头,望向滩涂方向,一个无比纯粹的笑容,在雷熊满是血污和水渍的脸上绽开:

“因为……我的弟兄……快要上岸了。”

“我拖住了你……”

“我……完成了任务。”

许乐沉默了。

他顺着雷熊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四个正往登陆滩奋力游去的身影

他再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矗立在江水中,即便摇摇欲坠也不肯倒下的巨汉。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簇即便在极限疲惫中,也未曾熄灭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火光。

这火光,他太熟悉了。在每一个真正的军人眼里,都能找到。

“你叫什么?”许乐的声音沙哑,却平和了许多。

“雷熊。”

“哪个部队?”

“陆军,第八十二集团军,特战旅。”

许乐点了点头,刀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收起了格斗架势。

“你赢了。”他说。

雷熊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宣告。

“你的任务是掩护队友上岸。”许乐平静地陈述,“你做到了,用你自己的方式。所以,你赢了,我不会再阻拦你。”

他顿了顿,看着雷熊那几乎站不稳的身体,补了一句,语气甚至算得上诚恳:

“但我必须提醒你,你在这里消耗了太多时间和体力。即使我现在让开,以你现在的状态和剩余距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渡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雷熊抹了把脸,混着血和水:“……多谢提醒。”

然后,他不再看许乐,转而面向滩涂。

没有怒吼,没有冲锋的姿势。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坚定的标准自由泳姿势。

开始一下、一下,向前划水。

尽管体力已经透支,尽管手臂像灌了铅。

但他还在游。

许乐站在水里,看着雷熊的背影。

看着那个巨大的身躯,在江水中艰难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游向雷熊。

不是阻拦。

是并肩。

“你……”雷熊转头,看见许乐游到身边,愣住了。

“闭嘴。”许乐说,声音很冷,但眼神很热,“游你的。”

“为什么……”雷熊喘着气问。

“因为我看不得有人这么拼命。”许乐说,“更看不得……这么拼命的人,败在时间上。”

他顿了顿:

“而且,你是陆军,我是海军。”

“陆军旱鸭子能在长江里游成这样……”

“我佩服。”

雷熊想笑,但笑不出来——太累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游。

两个人,一个陆军兵王,一个海军陆战队的刀疤连长,在清晨的长江里,并肩游向对岸。

没有对话。

只有划水声,喘息声,江水流动声。

像两艘并肩破浪的船。

岸上。

金胜、李淮、王烬和谭明,已经登陆成功。

他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但没有人庆祝。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江面。

看向那两个还在水里艰难前进的身影。

“雷熊……”金胜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江面,“快啊……快啊……”

李淮推了推眼镜:“水流速度每秒三米,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岸边一百八十米,以他现在的速度……”

他快速心算:

“来不及了……”

王烬突然站起来。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爆破专家,此刻眼睛通红的看了一眼江面,做出一个决定。

他走向江边

“你干什么?”金胜问。

王烬没回答。

只是——

跳了下去。

“王烬!”李淮惊呼。

但王烬已经跳进江里,向雷熊游去。

金胜愣了两秒,然后也要跳。

“你疯了?!”李淮拉住他,“你们已经到终点了!再下水,万一出事……”

金胜看向李淮,眼睛同样通红:

“我们说好的——”

“不抛弃,不放弃。”

李淮站在原地。

他看着江里,王烬和金胜正在拼命向雷熊游去。

他推了推眼镜。

这个以理性著称的战术专家,此刻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下水,帮助雷熊,可能让整个小组因为“未在规定时间内全员到达”而被判定失败。

如果不下去,雷熊很可能超时,个人被淘汰。

理性告诉他:不下去。保住小组成绩。

但……

“有些东西……”

“比理性重要。”

“那是——军人的血性。”

扑通一声,他跳进江里。

江心。

雷熊已经快不行了。

视线开始模糊,手臂抬不起来了,呼吸像拉风箱。

但他还在游。

因为终点在那里。

因为他是雷熊。

因为……他不能输。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江水声。

是划水声。

很多划水声。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身后。

然后,他看见了——

王烬、金胜、李淮、谭明。

他的队友们。

他们回来了。

“你们……”雷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金胜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托着他:

“走,我带你一起。”

“可是……”雷熊想说什么,但被江水呛到。

“可是什么可是。”王烬游到另一边,抓住雷熊另一只手臂,“我们怎么能让你这个大块头,独自一人。”

李淮游在前面开路,回头喊:

“超时就超时!”

“我们说好了——”

四个人的声音,在长江上炸开:

“不抛弃!”

“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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