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真定府城外的树林里还飘着雾气,树枝上挂着露水,地面湿漉漉的。
远处传来金兵的叫骂声,断断续续的,像狗叫一样在雾里乱撞。
“就这儿吧。”
黄蓉蹲下来,捡了几根树枝,又搬了几块石头,在地上摆弄起来。
她的手很快,东放一块西插一根,看着随随便便的,好像小孩在玩过家家。
穆念慈看了两眼,没看懂,但她信黄蓉。
“你去扫脚印。”黄蓉头也不抬地说,“往东边多扫几步,扫到那条干沟那儿就行。”
穆念慈点点头,白蟒鞭一抖,鞭梢贴着地面扫过去,落叶、泥土、脚印,全被带平了。
她一边退一边扫,动作又快又轻,像是练过千百遍。
杨康背着郭靖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姑娘忙活,没吭声。
郭靖还在昏迷,呼吸粗重,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身上那几道刀伤虽然包扎过了,但一路上又裂开,血把杨康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行了。”黄蓉站起来拍了拍手,“普通士兵进来肯定迷路,不过”
“不过挡不住高手。”杨康接了一句。
黄蓉看了他一眼,笑嘻嘻的:“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杨康没答话,背着郭靖往林子深处走。
四个人消失在晨雾里。
身后,十几个金兵追进林子,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兜圈子。
明明看着前面有人影,追过去却是棵树。
领头的百夫长骂了一句脏话,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头,石头撞到另一棵树上弹回来,差点砸中他自己的脑袋。
“见鬼了!”他啐了一口。
天完全亮了。
杨康在山洞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追兵,才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往里走几步就到底了,顶上有个小缝隙透下来一点光。地上铺着干草,不知道是野兽的还是猎户留下的。空气里有股霉味,但比外面暖和。
杨康把郭靖放下来,靠着墙让他半躺着。
“我去找水。”穆念慈说。
“别走远。”杨康叮嘱了一句。
穆念慈点点头,钻出洞去。
黄蓉蹲在洞口往外看了看,回头对杨康说:“你这个媳妇儿挺能干的。”
杨康没接话。
黄蓉也不在意,凑到郭靖跟前打量。
这人脸上全是灰,衣服被刀砍得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
她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刀口就有七八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七刀。”黄蓉小声说,“中了七刀还没死,铁打的呀?”
话音刚落,郭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的眼神有点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他看着头顶的石壁,看着透进来的光,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杨康和黄蓉。
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别动。”杨康说,“伤口会裂。”
郭靖没动,但他也没放松。
他快速扫了一眼整个山洞,确认了出口的位置,确认了杨康和黄蓉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然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是被追杀过的人才有的本能。
“你们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路过的。”杨康说。
黄蓉噗嗤笑出来:“路过的?你这个人说话真好笑,谁路过会背着个陌生人跑一晚上?”
杨康瞪了她一眼。
黄蓉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郭靖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撑着地,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愣是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靠在墙上,抱拳,正色道:“在下郭靖,大宋临安府牛家村人氏,父亲郭啸天。”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多谢三位救命之恩,郭靖永世不忘。”
杨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淡淡说了一句:“不必多礼,先养伤。”
这时候穆念慈钻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水囊,是在附近小溪灌的。
她看见郭靖醒了,把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郭靖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冲出一道道泥印子。
黄蓉歪着头看他,笑嘻嘻地问:“你身上中了七刀还这么精神,铁打的呀?”
郭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认真回答:“我娘说,男人不能轻易倒下。”
黄蓉愣了愣,然后笑了。
黄蓉撕下自己衣襟的一块布,帮郭靖重新包扎裂开的伤口,郭靖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只是说:“多谢姑娘。”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灌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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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个粗野的声音从洞口炸开
“几个小贼躲在这里!让爷爷我好找,快出来受死!”
黄蓉脸色一变,本能地往洞口方向退了一步。
杨康站起来,握紧了枪。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壮硕的身影挡住了。
那人矮壮敦实,一颗脑袋光溜溜的,太阳穴鼓得老高,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练到了骨子里。
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单刀,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侯通海往洞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哟,还有个躺着呢?正好,一块儿收拾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金兵,但洞口太窄,挤不进来。
侯通海回头骂了一句:“都给我滚远点!这几个小贼,爷爷一个人就够了!”
杨康低声说:“我正面挡,黄蓉,你游走攻他侧翼。念慈,你缠他刀。”
黄蓉点了点头,握紧了竹棒。
穆念慈把郭靖的伤口打了个结,站起来,白蟒鞭握在手里,鞭梢垂在地上,像一条活蛇。
“上。”
杨康第一个冲上去。
杨家枪,中平枪。
枪尖直刺侯通海胸口,又快又直,没有任何花哨。
这一枪杨康练了十几年,枪出如箭,破空声尖锐。
侯通海“嘿”了一声,单刀一封,“当”的一声,枪尖被磕偏了三寸。
杨侯通海一刀劈下来,刀风压得杨康几乎睁不开眼。
他举枪横架
“当!”
这一下火星四溅,杨康后退了两步,枪杆弯成了弧形又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但枪没脱手。
黄蓉从侧面窜上来,竹棒一抖,使的是桃花岛“兰花拂穴手”的手法。
棒尖如兰花瓣般轻颤,直点侯通海手腕关节处的“阳溪穴。
这一招讲究“快、准、雅”,出手极快,落点极刁,专打敌人运力不畅的关节要害。
侯通海手腕一翻,单刀横削,刀风扫向黄蓉手指。
黄蓉急撤,竹棒堪堪躲过,但侯通海的刀也被这一下逼得收了回去。
穆念慈的白蟒鞭从另一边甩过来,鞭梢缠向侯通海的刀身。
侯通海内力一震,鞭子被弹开,穆念慈手腕一抖卸了力,只退了一步,鞭子立刻又甩了回来,缠向他的脚踝。
杨康正面硬扛,枪扎、扫、崩、挑,一枪接一枪,虽然没有侯通海内力深厚,但他枪法精熟,每一枪都逼得侯通海不得不挡。
黄蓉游走侧翼,竹棒专打关节、穴位、手腕、膝盖、肘弯,不打要害,但每一棒都让侯通海不舒服,逼他分神。
穆念慈鞭子在外围游走,不跟他硬拼内力,专缠刀身、脚踝、手腕,逼他收招。
侯通海的刀猛,但三个人太灵活。
他砍杨康,黄蓉捅他手腕;他扫黄蓉,穆念慈缠他刀;他劈穆念慈,杨康一枪刺他胸口。
打了二十几个回合,谁也没奈何谁。
侯通海越打越烦躁,嘴里骂骂咧咧:“三个小崽子,跟苍蝇似的!”
但说实话,他确实比三人中任何一个都强。
内力深,刀法猛,经验老到。
要不是三个人配合得好,早就被他各个击破了。
杨康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内力本来就不是浑厚型的,从昨天晚上翻墙出城,到背着郭靖跑了一夜,再到现在硬扛了二十几刀,内力已经见了底。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五脏六腑翻涌,但他咬着牙没退。
黄蓉也好不到哪去,竹棒出手的速度已经慢了一线,有两次差点被刀扫中。
穆念慈的鞭子也不像一开始那么凌厉了。
但侯通海也没那么轻松,他没想到这几个小辈能撑这么久。
“行啊,”侯通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点意思。”
“该我了。”
他一刀劈下来,又快又重。
杨康举枪横架“当!”
这一下他被震得单膝跪地,枪杆弯成了弧形,差点握不住。
黄蓉急眼了,竹棒猛戳侯通海后脑。
侯通海偏头躲开,一脚踹向黄蓉,黄蓉凌空翻了个跟头躲开,落地时踉跄了两步。
穆念慈鞭子缠上来,这次她没缠刀,直接缠侯通海的脖子。
侯通海伸手一把抓住鞭梢,猛地一拽,穆念慈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
三人都到了极限。
但侯通海没好到那里去。
这三个小崽子太难缠,他浑身是汗,左胳膊还被黄蓉点得发麻,小腿上被鞭子抽的那一下也开始疼了。
他一刀逼退杨康,转身要先解决黄蓉,就这一转身,杨康看见了。
侯通海转身太急,右肋完全空出来了。
破绽。
杨康拼尽最后一丝内力,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声音,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枪尖那一个点上,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侯通海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想收刀格挡,但刀太重,惯性太大,收不回来。
枪尖扎进了他的左肩。
枪尖刺穿肩胛骨,从后背透出来。
侯通海惨叫一声,单刀落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他捂着肩膀踉跄后退,连滚带爬地往洞口外逃。
“你们等着!我师兄不会放过你们的!”
金兵也跟着跑了。
杨康收枪,枪杆上全是血。
他站在原地,手臂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快走,他师兄沙通天可比侯通海强得多。”
黄蓉拉起穆念慈,杨康背起郭靖,四个人头也不回地往河边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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