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来到义庄的头几天,过得跟坐牢似的。
阿九让他打坐,他坐不住,腿麻屁股疼,一会儿挠痒痒一会儿打哈欠。阿九让他认符,他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头都大了,记了这个忘了那个。阿九教他念咒,他念得磕磕绊绊,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念成了“太上老君急急如绿林”,气得阿九差点拿桃木剑敲他脑袋。
“你脑子进水了?绿林?你是土匪吗?”
秋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趁阿九转身,偷偷冲王安做了个鬼脸。王安假装没看见。
但有一件事秋生特别积极——缠着王安教他武功。
每天早上天不亮,秋生就爬起来,蹲在王安床边等着。王安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脸凑在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跟狗看到肉骨头似的。
“师兄,今天教我那个掌法吧。”
“师兄,那个一掌把人拍飞的功夫,能不能教我?”
“师兄,你就教我一招,一招就行。”
王安被他烦得不行。他哪会什么掌法?那天拍飞秋生的招式,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出来的。但秋生不信,天天磨,磨得王安头都大了。
终于有一天,王安被他磨得实在受不了了,闭上眼睛想清净一会儿。就在这时候,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套拳法。不是完整的,是几招,但招招精妙,刚柔并济。紧接着又浮现出一段内功心法,不长,几句话,但每一句都蕴含着某种说不清的道理。
王安睁开眼睛,看了秋生一眼。
“站好。”
秋生立刻挺直腰板,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王安把那段内功心法念给秋生听,让他背下来。秋生虽然认符不行,背武功心法倒是不含糊,念了三遍就记住了。王安又比划了几招拳法,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拆开了教。
秋生学得认真,比认符认真一百倍。他跟着王安比划,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打了一上午,浑身是汗,但脸上全是笑。
“师兄,这拳法叫什么?”
王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又不知道?”秋生不信,“你自己用的功夫你不知道叫什么?”
“脑子里冒出来的。”王安老实说。
秋生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师兄,你是不是神仙下凡?”
“不是。”
“那你脑子里怎么老冒功夫?”
王安懒得解释。“练不练?不练我回去了。”
“练练练!”秋生立刻又摆开架势,认认真真打起来。
从那以后,秋生每天除了跟阿九学道术,就是缠着王安教武功。王安也不藏私,脑子里浮现什么就教什么。那些拳法、掌法、身法,像是本来就在他脑子里存着,只是需要一个引子才能想起来。秋生问起来,他就说“脑子里冒出来的”。秋生听多了,也不再问了,反正能学到本事就行。
文才是两个月后来的。
那天阿九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人。王安正在院子里练功,秋生在旁边比划拳脚,看到阿九带人回来,都停了下来。
“这是文才。”阿九说,“镇上的孤儿,父母都没了,没地方去。我收他做弟子,以后就是你们师弟。”
文才九岁,比秋生小一岁,比安大两岁。他长得瘦弱,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有些呆滞,一看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而且还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
秋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又来个师弟。”
文才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九让他们带文才去收拾住处。秋生走在前面,大大咧咧地推开门,指着靠墙的一张床:“你睡那儿。我的床在这边,师兄的在那边。晚上不许打呼噜,不许磨牙,不许放屁。”
文才点点头,缩着肩膀走过去,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很小,里面就几件破衣服,连个像样的换洗都没有。
王安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他去镇上,用自己的钱买了两身新衣裳,放在文才床上。文才回来看到,眼眶红了,问是谁给的。秋生说:“师兄给的,你别哭哭啼啼的,丢人。”
文才抱着衣服,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兄”。王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秋生嘴上嫌弃文才,但心里还是把他当师弟的。吃饭的时候会把肉夹给文才,练功的时候会纠正文才的动作,虽然态度粗暴,但心眼不坏。
文才学东西慢,画符画不好,念咒记不住,打坐坐不住。阿九教他三遍,他忘两遍。秋生笑话他:“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文才不吭声,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练。
王安看他刻苦,偶尔指点几句。文才悟性不高,但胜在踏实,教一遍不会就练十遍,十遍不会就练百遍。练到手指起泡,练到膝盖淤青,咬着牙也不吭声。
阿九看着这三个徒弟,心里五味杂陈。大徒弟天赋惊人,本事比他这个师父都大;二徒弟聪明灵活,就是心浮气躁,不肯下苦功;三徒弟踏实肯干,但资质平庸,学什么都慢。三个徒弟,三种性子,他每天操碎了心。
王安的修为在飞速增长。功德金幡中的魂魄能量不断被炼化,那些仙魂的能量极其精纯,让他的元神越来越强大,肉身也越来越结实。他九岁的身体,力量和反应已经赶上了十几岁的少年。
阿九教他什么,他都能很快掌握,而且比阿九做得还好。阿九教他画符,他第一次画就灵气充沛,远超普通弟子。阿九教他念咒,他念出来的咒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味,像是念了无数遍一样。
阿九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
那天晚上,义庄出了点事。
一个刚停进去的棺材,半夜突然自己打开了。守夜的王安听到动静,走出去一看,棺材盖歪在一边,里面躺着的尸体不见了。他正要去找,一道黑影从院子里窜出来,直奔院门而去。
那是一只刚成型的僵尸,青面獠牙,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它比普通僵尸厉害一些,但还没到刀枪不入的地步。王安看了一眼,就知道阿九能对付,但阿九今天不在,去镇上帮人做法事了。
王安没有犹豫。他追上去,一掌拍出。一道金龙虚影从掌心飞出,撞在僵尸身上。僵尸惨叫着飞出去,摔在地上,胸口被炸出一个洞。但它没死,爬起来还想跑。王安又补了一掌,僵尸彻底不动了。
阿九赶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王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你……你一个人干的?”阿九问。
“嗯。”
阿九蹲下来检查尸体,越看越心惊。僵尸的伤口处残留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力量,那不是真气,不是灵力,是某种更纯粹、更霸道的东西。那股力量,连他都感到心悸。
他站起来,看着王安,沉默了很久。
“安儿,你的本事已经比为师大太多了。”
王安没说话。
“师父教你这么多年,能教的都教了。再往下,师父也没东西可教了。”阿九叹了口气,“你要学更高深的道法,就必须回茅山受箓。只有正式受箓,承了祖师正统,才算真正的茅山道士,才有资格修习茅山的上层法术。”
“受箓?”王安问。
“对。受箓后,名登天曹,可以行法召将,获得法印、法职。你现在虽然本事大,但名不正言不顺,茅山的核心道法你学不了。”
王安想了想,问:“什么时候去?”
“我先写信回茅山,禀明师父。等你这边安排好了,就动身。”
当天晚上,阿九在油灯下写信。秋生凑过来想看,被阿九瞪了一眼,缩回去了。文才在院子里练功,一遍遍地打拳,满头大汗。王安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秋生爬上梯子,坐到王安旁边。
“师兄,你说茅山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没去过。”
“我听师父说,茅山上有很多神仙,还有能飞的道士。”秋生眼睛发光,“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飞?”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秋生撇嘴。
王安没理他。
秋生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师兄,你教我的那套拳法,到底叫什么名字?”
王安想了想。他教秋生的那套拳法,脑子里浮现的时候就没有名字。招式刚猛,步法灵活,打起来虎虎生风。他也不知道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秋生想了想,说:“那就叫……秋生拳!”
“难听。”
“那师兄你取一个。”
王安懒得取。秋生自己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名字,最后说:“算了,就叫它无名拳法吧,听着还挺高深。”
王安没理他。
秋生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兄,文才是不是有点笨?师父教他画符,他画了三天还没画对。”
“他练得勤。”
“练得勤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
“勤能补拙。”王安说,“你聪明,但你懒。”
秋生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远处,文才还在院子里练功。月光照在他身上,瘦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的动作还很生涩,但他一遍一遍地练,不厌其烦。
其实王安因为电影的原因,对原本九叔那两个弟子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但是相处这么久了,其实发觉这两孩子虽然性子上面各有问题,但是总归来说没有坏心思,在如今这个年代,守得住心,不去做坏事恶事,不去害人就已经算不错了!
“秋生。”
“嗯?”
“以后多教教文才。别总笑话他。”
秋生撇撇嘴,但没反驳。
几天后,阿九收到了茅山的回信。掌门说,可以带王安上山受箓。
阿九高兴得不行,连夜收拾行装。秋生嚷着也要去,被阿九骂了一顿:“你去干嘛?添乱?”文才不敢吭声,但眼巴巴地看着。
王安说:“师父,让他们去吧。见见世面也好。”
阿九想了想,同意了。秋生高兴得蹦起来,文才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出发那天,张太太来送行。她给秋生塞了几块银元,让他路上别饿着。秋生拍着胸脯说:“姑妈你放心,我跟着师父师兄,丢不了。”
张太太又拉着阿九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好秋生。阿九说放心。
一行四人,踏上了去茅山的路。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