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九十五号院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红霞迈出门槛,两个随行的街道办干事紧跟在后头。
三人刚拐上胡同,年轻点的那个干事小陈就憋不住了,快走两步凑上来。
“王主任,何主任那边物资的事儿,谈得怎么样?”
另一个干事老吴也跟上来,搓着手,语气里带着股急切劲儿:
“是啊王主任,咱们街道这个月的救济粮缺口还有小两千斤,上头催了三回了。”
“何主任要是能帮忙匀出来一部分,哪怕三五百斤呢,咱也算有个交代。”
王红霞脚步一顿。
这一顿,把她自己都给顿愣了。
物资?
什么物资?
她脑子“嗡”地转了一圈,一股热气从脖子根往上蹿。
——坏了。
今晚进院子,她本来是冲着两件事去的。
头一件,受聋老太太所托,敲打何雨柱,这事儿已经被她自己掀了桌子。
第二件,才是正经公事——找何雨柱商量,看他能不能通过私人渠道帮街道办弄一批救急物资。
结果呢?
何雨柱那番话一出,什么药膳、什么贵客、什么李副厂长、什么杨厂长的,一个比一个重磅。
她满脑子想的全是怎么攀上这条线,怎么给自己的仕途添砖加瓦。
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王红霞的步子又迈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谈了。”
小陈眼睛一亮:
“那何主任怎么说?”
“答应了。”
王红霞的语气沉稳,听不出半点心虚。
“下回他那边组织采购的时候,给咱们街道匀一批出来。”
“具体数量多少,还得看渠道那边的供货情况,暂时定不了死数。”
老吴一拍大腿:
“有就行啊!总比没有强!”
小陈更是连连点头:
“还是王主任出马,一个顶俩!”
“要是我们俩去,保不齐磨破嘴皮子人家也不一定搭理。”
“您一出面,事儿就成了。”
“这就是排面!”
“可不是嘛!”
老吴跟着捧。
“整条南锣鼓巷,谁不知道咱王主任说话有分量?”
王红霞被这俩人夸得耳根子发烫。
她加快了脚步,背对着两个干事,嘴上不咸不淡地训了一句:
“少拍马屁,回去把救济粮的台账整理好,明天上午放我桌上。”
“得嘞!”
两个干事应得脆生。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王红霞走在最前面,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狠狠攥了一下拳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得找个时间赶紧去趟轧钢厂,把这事儿跟何雨柱补上。
再不能出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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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前脚刚走,许大茂和周满仓后脚就从暗处闪了出来。
两人推开何雨柱家的门,一前一后钻进来,许大茂顺手把门栓插死。
“柱爷,我跟满仓今晚差点没被吓出心脏病来。”
许大茂一屁股坐下,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双手都微微有些发抖地划着火柴,两三下之后才划着。
“现在想想当时那情况,我都还觉得后怕!”
“那帮老东西突然发难,外头邻居黑压压围上来的时候,我脑袋'嗡'的一下就白了。”
许大茂狠吸一口,烟雾里的表情颇为狼狈。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完了,兜不住了。”
周满仓也点头,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
“我也是。”
“那阵仗,我连话都不知道往哪儿接。”
“要不是柱哥你往那一站,三两句就把局势翻过来了,今晚上咱仨全得栽进去。”
“这管事大爷的位置,怕是都还没有坐热乎,就得被愤怒的群众给掀了!”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削了个苹果,切成几瓣推过去。
“怕什么。”
“那三个老东西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闭着眼睛都能接。”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搞来粮食,这院里的人早就跟他们走了,还用得着来算计我?”
许大茂嚼着苹果,越想越后怕:
“不是,柱爷,你当时说辞职不干了那会儿,我腿都软了。”
“万一邻居们真说行呢?”
何雨柱拿刀尖挑起一瓣苹果送嘴里:
“谁舍得?”
“这年头,谁手里攥着粮食,谁就是爹。”
“我把饭碗一撂,他们上哪儿找第二个爹去?”
周满仓笑出了声。
许大茂也笑了,笑完又骂:
“他妈的易中海那条老狗,还有刘海中和阎埠贵这两个老混蛋,这回又是他们三个老帮菜在后头拱火。”
“还没完没了了!”
“老子早晚收拾他们!”
“不急。”
何雨柱把果核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拍拍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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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阎家。
阎埠贵推开自家屋门的时候,一家人都在。
他老伴儿杨瑞华坐在灶台边上糊窝头,小女儿阎解娣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玩儿着。
屋里安静得不正常。
阎埠贵把门一摔,坐到饭桌前,端起搪瓷碗想喝口水,发现碗是空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
杨瑞华抬头瞅了他一眼,没动。
“倒杯水都不会?”
阎埠贵阴着脸。
“水缸见底了,明天才有水。”
杨瑞华低头继续揉面,语气淡淡的。
阎解成闷了半天,冒出一句:
“爹,您今晚上干嘛又出去跟人家对着干?”
“吃人家一顿肉不好吗?”
“非得上赶着找不痛快。”
阎埠贵脸色一变。
阎解放也跟着开口:
“大哥说的对。”
“爹,何雨柱人家现在是一大爷,手里攥着粮食,咱们院里就指着他吃饭呢。”
“您跟人家拧着来,不是断自己活路吗?”
“您到底在图个啥呀?”
“你们懂什么!”
阎埠贵拍了桌子。
“我堂堂小学教员,前任三大爷,在这院里住了多少年了?”
“让一个伺候人的臭厨子的骑在头上拉屎?”
杨瑞华把糊好的窝头往锅里一撂,也不看他:
“那你倒是弄来粮食啊,光拿架子顶什么用?”
“你——”
阎埠贵噎住了。
阎解旷窝在角落里,冷不丁地开口:
“爸,人家何主任七毛八一份的大锅饭,您在哪儿找这价钱去?”
“跟着易中海斗来斗去的,斗赢了也没肉吃,斗输了连糊糊都喝不上。”
“这笔账,您不会算?”
这话戳到了阎埠贵的命根子。
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会算账。
可今天,他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过何雨柱那个混蛋。
阎埠贵胸口堵得慌,想发火,扫一圈全家人的脸色,没一个站在他这边的。
他猛地站起来,回了里屋,“啪”地把帘子一甩。
杨瑞华看着晃荡的布帘子,叹了口气,继续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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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刘家。
刘海中铁青着脸进了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二大妈王素娥正收拾碗筷,见他这副模样,手一哆嗦,碗差点没端住。
“你今天又——”
“闭嘴!”
刘海中一声暴喝,把搪瓷盆拍在桌上。
王素娥缩了缩脖子,退到灶台边,不敢再吭声。
刘海中胸腔里窝着一肚子火。
今晚被何雨柱当众落了面子,被满院街坊指着鼻子骂,他那点官威碎了一地,拿笤帚都扫不起来。
这火没地方撒,一扭头,瞧见王素娥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
训人的感觉,久违了。
刘海中挺了挺腰板,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一天到晚就知道窝在家里,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搭把手?”
王素娥咬着嘴唇不敢回嘴。
这种熟悉的掌控感让刘海中的气顺了那么一点。
他扫视屋里,目光落在炕上缩成一团的刘光天和刘光福身上。
手,往腰间摸去。
皮带还在。
刘光奇坐在一旁,看见刘海中的动作,两眼贼亮,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爸,他俩今天——”
“用不着你说。”
刘海中抽出皮带,在手里绕了两圈,冲着刘光天喝道:
“老二!你给我过来!”
刘光天没动。
他靠在墙角,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刘海中。
“打啊。”
刘光天声音不大。
“打完了我明天就去找一大爷,让他找厂保卫科的人过来。”
刘海中的手僵在半空。
刘光福从旁边补了一刀:
“爹,上回一大爷说的,虐待家属,档案留痕。”
“您是不是忘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皮带在刘海中手里攥了半天,慢慢松开,搭在了椅背上。
刘光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刘海中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
王素娥靠着灶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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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贾家。
灯灭了。
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着满屋的寒碜。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那一出你也瞧见了。”
“何雨柱那小子,现在是真起来了。”
“整个院子都捏在他手心里,连王主任都给他三分脸面。”
“那三个老绝户没希望东山再起了。”
秦淮茹坐在暗处,怀里抱着还没满月的小当,没吭声。
贾张氏咂咂嘴,往下说: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街道扫厕所,这份工不能丢,好歹一个月十八块。”
“你身子还没养利索,扫厕所的活儿先往后放放。”
“那家里吃什么?”
秦淮茹的声音很轻。
贾张氏沉默了两秒:
“明天你去找易中海,让他先拿点粮食过来应急。”
“王主任都开口了,他不敢不管。”
“再说了,易中海还指望等他老了以后,你伺候他养老呢!”
“只不过现在这老绝户手里也没钱了,光靠老绝户那点接济,撑不了多久。”
“所以你得想别的辙。”
贾张氏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凑到秦淮茹耳边。
“许大茂那人好色,有钱,大方。”
“周满仓年纪小,没成家,心软。”
“你找机会跟他们搭上话,不管哪个,只要能搭上一个,咱家就有活路。”
黑暗里,秦淮茹没有应声。
但她也没有拒绝。
炕的另一头,贾东旭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自己的老娘和自己的媳妇儿,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商量着让他媳妇去勾搭别的男人。
他想骂。
嘴张开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想动。
从脖子以下,没有一根指头听他使唤。
贾东旭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没人看见。
也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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