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阎家,屋里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色,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子穷酸和阴冷。
阎埠贵坐在八仙桌旁,耳朵尖得像兔子一样,哪怕隔着两层窗户纸,中院那帮街坊欢天喜地吸溜粉条、大口嚼肉的声音,还是顺着门缝直往他心里钻。
他下意识地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里上下剧烈滑动,发出“咕咚”一声清晰的声响。
肚子里更是很不争气地爆出一长串“叽里咕噜”的雷鸣,馋得他两眼都快冒绿光了。
“老伴儿,你听听这动静,傻柱这回下的肉可真不少,那猪油味儿浓得都糊嗓子眼了。”
“老伴儿啊,你今晚只做点棒子面糊糊就行了。”
“有碗棒子面糊糊,再加上一碗大烩菜,今晚咱们老阎家也算是开开荤了!”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缠着白胶布的破眼镜,干瘦的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算计得逞的自得,还有对美食的期待。
“咱家三个大小伙子拿着那么大的海碗去,这回指定能捞着大半碗肥肉膘子!”
“到时候一口肉沫子,一口小酒。”
“这滋味,啧啧……”
杨瑞华正心不在焉地用抹布擦着早就掉漆的桌子,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家的,你倒是坐得住!”
“硬生生把三个孩子推出去当挡箭牌挨骂。”
“外头现在怎么戳脊梁骨的都有,万一柱子心狠,一口都不给,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他们三个现在都是半大小子,最是好面子的时候。”
“你让他们三个独自去面对别人的阴阳怪气,还真有你这么当爹的。。。。。。”
“你个妇道人家,你懂个屁!”
阎埠贵老神在在地摆摆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咱们家三个小子跟柱子又没仇!”
“再说了,昨天吃亏的是我,关他们什么事?”
“柱子这人我太了解了!”
“别看之前全院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一口一个傻猪地叫着。”
“但其实啊,全院就傻柱最讲义气,最大气,也最好面子!”
“只要解成他们去了,他当着全院的面,绝对不会把碗扣在孩子脸上。”
“这就是我阎埠贵的最高算法:”
“面子他得要,实惠咱们得拿。”
“等肉打回来了,关起门来咱们一家五口吃香喝辣,这不美滋滋吗?”
正自我陶醉着,门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掀开,一阵刺骨的冷风裹挟着几个黑影“咣当”闯了进来。
阎埠贵眼睛猛地一亮,腾地一下站起身,手已经急不可耐地往前伸了出去,嘴里忙不迭地问道:
“快快快!打回来多少?”
“是不是连汤带肉满满当当的一大碗?”
“赶紧放桌上,我先分,保证公平、公正、公开!”
然而,想象中那股浓郁勾人的猪油红烧肉香并没有出现。
阎解成走在最前头,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缺了口的大瓷碗。
借着月光,阎埠贵瞧清楚了,碗底干干净净。
别说肉末了,连个油星子都没瞧见,简直比狗舔过还要干净。
他后面跟着阎解放和阎解旷,三个人沉着脸,双眼通红,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活像三头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受尽屈辱的野猪,浑身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怨气和气闷。
阎埠贵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老脸上,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肉呢?烩菜呢?”
阎埠贵拔高了破锣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恼火与气急败坏。
“让你们三个去打个菜,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你们那是长了腿干什么的?”
“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连碗菜都抢不回来?”
“砰!”
阎解成把碗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摔,险些把碗底磕裂,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打菜?”
“爸,您说得可真轻巧!”
“您知道全院的人是怎么指着鼻子戳我们脊梁骨的吗?”
“孙大妈她们阴阳怪气的,当着大伙儿的面就骂,说有的家庭老子不要脸得罪了人,转头就让儿子跑出来当叫花子要饭!”
“这种窝囊气,谁爱受谁受,反正我是受够了!”
“糊涂!”
“简直是废物点心!”
阎埠贵听完气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在月光下乱飞。
“人要脸树要皮是不假,可这大荒年的,脸皮能当饭吃吗?”
“那锅里炖的是五花肉!”
“是实打实的肥膘!”
“人家大妈嘴碎说两句,你能掉块肉还是能少长两根头发?”
“你们把菜厚着脸皮打回来,关上门咱们全家吃得满嘴流油,那才是真金白银的实惠!”
“面子?”
“面子有个屁用!”
“能顶饱肚子吗?”
“能有油水吗?”
“你们倒好,为了那点根本不值钱的自尊心,把白捡的油水往外推。”
“真是三个烂泥扶不上墙,没出息的东西!”
“你爸我一身算计的本事,你们怎么就不能学到一两成呢?”
“能吃到肚子里的东西,那才是实惠!”
“这个道理难道你们就不懂吗?”
“实惠?”
一直没吭声的阎解放怒极反笑,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阎埠贵,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怨毒与悲凉。
“爸,您天天跟我们讲实惠,讲算计,算计这算计那!”
“可咱们家算计到头来,到底落着什么了?”
“是吃得比别人好,还是穿得比别人暖了?”
阎埠贵一愣,被儿子的眼神吓退了半步,色厉内荏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阎解成像是被彻底点着了的炮引子,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火气今晚彻底爆发了。
“既然今天话是话赶话的说到这儿了,那今天咱们就当着妈的面一笔笔算清楚!”
“第一,谁家像咱们家一样,吃饭连一根咸菜丝都得按根数分?”
“我是你亲儿子,不是你雇的免费长工!”
“咱们家又不是真的穷得没钱没粮,难道我们三兄弟连吃口饱饭的资格都没有吗?”
“第二!”
老三阎解放也梗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喊开了。
“谁家像咱们家一样,父母养活孩子还得专门弄个本子记账?”
“连买几分钱的草稿纸、磨损的破鞋底钱,都一笔笔写在那破本子上,指望着我们长大了连本带利翻倍还你?”
“您那是养儿子吗?”
“您那是在放高利贷剥削老百姓!”
“还有最要命的第三!”
阎解放的声音最大,几乎是在整个屋子里咆哮。
“咱们哥俩现在都开始打零工了,住在家里得交住宿费,吃饭得交高价伙食费。”
“行,这些我们认了,谁叫您是老子!”
“可咱们家明明不缺钱!”
“柱子哥昨天当着全院的面都揭了您的老底了!”
“您一个月挣五十多块的高薪,凭什么天天跟我们哭穷,骗我们说工资只有二十七块五?”
“您把钱全死死攥在手里,看着我们哥仨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您心里就那么舒坦吗?”
“您这是没苦硬吃,您这是要把亲生骨肉往死里逼啊!”
屋子里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窒息。
最小的女儿阎解娣吓得缩在冰冷的炕角,像只受惊的小猫,死死抓着破旧的被角,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瑞华也彻底傻眼了,她虽然知道这几个孩子平时心里有怨言,却没想到这股怨气在何雨柱那锅大烩菜的催化下,已经积攒到了这种程度。
看着三兄弟的眼神,有生气,有怨气,有埋怨,甚至有些怨毒。
但就是没有了父子之间的那种温情!
不知为什么,杨瑞华看到三兄弟这个眼神,不禁浑身一抖,心里说不出的害怕。
阎埠贵也被这三个儿子的一通抢白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剧烈哆嗦着,连那副破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他颤抖着枯瘦的手指,指着眼前的三个儿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这么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还不是为了给你们将来娶媳妇有个着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当老子的最后一点威严,走到柜子前一把拉开抽屉,掏出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旧账本,“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冷哼道:
“养儿防老,这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
“我养你们小,你们养我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让你们还钱,那是怕你们年轻不懂事在外面瞎花钱学坏,是帮你们攒着本钱!”
“再说了,我养育你们花费的每一分钱都是实实在在的,我没让你们多给,只让你们还本,这叫孝顺!”
“换了别人家,想求这种规矩还没这福分呢!”
“至于你们抱怨吃糠咽菜……”
阎埠贵扫了三人一眼,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跟你妈平时吃的也是这些棒子面粥和咸菜!”
“我们老两口能熬过来,你们几个身强力壮的大伙子就过不了了?”
“嫌家里条件苦?”
“行啊!”
“有本事你们把这账本上的钱,一分不少地全还给我!”
“只要还清了,现在就从这个家给我搬出去!”
“只要你们能靠自己在外面活下去,就算你们天天吃龙肉喝琼浆,我阎埠贵也绝不管你们!”
这一句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阎家三兄弟最致命的死穴。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没单位就没房分的年代,没钱、没粮票、没房子,离开家就意味着流落街头,冻死饿死。
阎解成哥仨虽然满腹冲天怨气,可兜里比脸还干净,离了这个充满铜臭和算计的家,他们连明早那个坚硬如铁的黑面窝头都见不着。
这就是阎埠贵的最高算计:
他不仅仅是算计钱,他是在算计人心,算计生存的权力。
他用金钱和生存作为枷锁,把亲生骨肉的一辈子都死死锁在那本泛黄的账本里,永远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怎么着?”
“全哑巴了?”
“说不出话来了吧?”
阎埠贵见三个儿子瞬间被捏住命门沉默不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自顾自地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开口继续说道:
“没那个独立生存的本事,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缩在家里待着!”
“别眼红学人家傻柱!”
“人家那是轧钢厂的食堂主任,是全院的一大爷,手里捏着权和粮!”
“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们有什么?”
“你们什么都没有!”
“不靠着家里,你们只能等着被饿死!”
阎解成双拳死死握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死死盯着自家老爹那张得意洋洋又刻薄至极的老脸,胸中的憋屈几乎要炸裂。
他咬破了嘴唇,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走!”
“大半夜的,你们哥仨这是要上哪儿去?”
“还没吃饭呢!”
杨瑞华急忙慌乱地喊道,伸手想去拦。
“气都气饱了,还吃个屁的饭!”
阎解成一把挥开母亲的手,带着解放和解旷,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子。
像三头绝望的孤狼一样冲进了外面的夜色里,仿佛要把身后这令人窒息的算计和铜臭味甩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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