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林枫处理完平江最后一批文件，带着苏晚晴和女儿林念周回了北京。平江到京城的高铁四个小时，林念周第一次坐火车，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奶声奶气地说：“爸，外面好多树！”林枫笑了，把她抱在怀里，指着窗外说：“那是杨树，那是柳树，那是麦田。”林念周听不懂，但她喜欢听爸爸说话。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父女俩，笑了。她想起刚怀林念周的时候，林枫在平江，她在京城，两个人聚少离多。她一个人去做产检，一个人准备婴儿用品，一个人面对那些孕期的焦虑和不安。她不怪他，她知道他在做大事。现在，大事做完了，他回来了。
苏家老宅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门口的红灯笼已经挂上了，是苏老让保姆挂的。他说，今年过年热闹，重孙女要回来了。林枫推开院门，苏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眼睛很亮。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往门口看。苏晚晴抱着林念周走进来，苏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让太姥爷抱抱。”苏老伸出手，声音有些发抖。苏晚晴把林念周递过去，苏老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林念周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苏老看着她，眼眶红了。“这孩子，长得像晚晴小时候。”
苏晚晴笑了。“爸，您又说这话。我小时候您也没抱过几回。”
苏老摇了摇头。“你小时候，我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我对不起你们母女。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想抱孙女，孙女大了，不让抱了。现在好了，有重孙女了，随便抱。”
苏晚晴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坐在苏老旁边，靠在他肩上。“爸，您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国家。”
苏老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林念周，轻轻地摇着。
林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年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他有女儿了，有妻子了，有一个完整的家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苏老对面坐下。
“爷爷，我跟您汇报一下平江的工作。”
苏老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林枫把平江稀土整治、稀土交易中心、稀土谷项目、GDP增速全省第三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他没有夸大，没有隐瞒，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每一件事都真实。苏老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林枫都一一作答。
汇报完了，苏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枫，你干得好。平江的事，你办得漂亮。”
林枫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何冰、雷鸣、陆建平、杨雪峰他们一起干的。还有赵铁军那些矿工，他们信任政府，支持政府，没有他们，平江的事办不了。”
苏老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骄傲。“你周爷爷前几天打电话来了。他说，平江的事交给你，他放心。”
林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苏老继续说：“你周爷爷不容易。明远的事，他扛了。换别人，早垮了。他没垮，他挺过来了。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平江交给了你。”
林枫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周老在兄长墓前长跪不起的样子，想起周老说“哥，明远的事，我对不起你”，想起周老说“你做得比我好”。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老。“爷爷，这一仗，打得太不容易了。”
苏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里的红灯笼亮了，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红。屋里，暖气很足，林念周在苏老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苏晚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林枫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安静。他想起刚来平江时的样子，想起那些举报信，那些账本，那些照片，那些在法庭上哭泣的面孔。那些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平江变了。他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书记，而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对平江百姓有承诺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近处，苏家老宅的红灯笼。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调令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送达平江的。林枫从省委组织部部长沈秋萍手中接过那份文件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江南省省长，正部级。从市委书记到省长，这一步跨得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沈秋萍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期许。“林枫同志，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对你这些年工作的肯定。你在平江干了五年，把一个烂摊子收拾成了全省的样板，省委是看在眼里的。”
林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份调令，纸很轻，但分量很重。窗外，平江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矿山笼罩在雾里，看不清轮廓。他在这里待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消息很快传开了。陆建平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惋惜：“林书记，您真的要走？”林枫说：“调令已经下了。”陆建平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紧：“林书记，平江人民舍不得您。”林枫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舍不得平江，但组织安排，不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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