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勇有些心虚,掩饰尴尬。
“听过一耳朵。那是人家二厂体恤困难群众,回馈老百姓的福利举措,算不得什么大新闻。”
陈若端起酒杯迎了上去。
“巧了!我和周科长就是最需要体恤的老百姓!”
他紧紧盯着卢勇的双眼。
“二厂能回馈,三厂一样能!”
“只要您高抬贵手,这批布交给我们去跑。我们这些老百姓得了实惠,您的库房不仅能清空,账面上还能多出一大笔利润!卢厂长,这可是名利双收的必赢局!”
卢勇发觉自己被陈若绕进去了。
“陈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他摆手拒绝。
“不要布票就敢私自往外出货?那是投机倒把!是犯错误的!上面要是查下来,我这厂长还要不要当了?我卢勇熬了大半辈子才端稳这饭碗,可不敢拿前途陪你们两个年轻人疯!”
陈若非但不恼,反而身子向后一靠。
“卢厂长,您这饭碗,端得真有那么稳当?”
这话直刺卢勇的痛处。
他刚要反驳,陈若又开始说。
“渝城三大纺织厂,您这第三纺织厂建厂最晚、底子最薄、规模最小。一厂、二厂的厂长出入都有吉普车、小轿车接送,威风八面。”
“再看看您?堂堂一个大厂长,天天蹬着那辆破自行车上下班。这其中的滋味,您自己心里最清楚吧?”
卢勇的现状被揭穿了,有些尴尬。
“你懂什么!我们三厂当初立项,本来就是为了填补一厂二厂吃不下的产能空缺!底子薄是历史遗留问题,情况特殊!”
陈若接着攻击卢勇的薄弱点,看着卢勇闪烁的眼神。
“再特殊,工人也得张嘴吃饭!我可是听说了,三厂现在的福利待遇是全市垫底,连过年发块肥皂都抠抠搜搜。底下工人怨声载道,生产积极性比外头拉磨的懒驴还差。”
“出不了成绩,常年捡人家一厂二厂吃剩下的边角料订单上头要是哪天不高兴了,第一个拿谁开刀?”
“您这厂长的位置,坐得稳?”
卢勇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陈若扒光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三厂的现状分析的透透的。
在另外两个老大哥面前,他这个三厂厂长确实很憋屈,处处看人脸色,夹缝里求生存。
陈若见火候到了,重新给卢勇倒满了一杯酒,递了个台阶。
“二厂为什么敢顶风作案?人家敢不要布票出货,绝对是提前探听到了上头即将放开管控的风声!”
“等这消息上了报纸、成了明文规定,一厂二厂早把渝城的客源抢了个底朝天,连口热汤都不会给您剩!”
卢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是挣扎。
“这毕竟只是你的猜测,万一……”
陈若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接着说。
“既然卢厂长不放心,那我就找熟人再去探探底。正好,我准备哪天去给杨市长汇报一下基层个体户的思想工作,顺便请他老人家分析一下这事的可行性……”
卢勇听到这个名字,立马起身。
“杨市?!杨振翔大领导?!”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卢勇赶紧讨好陈若。
“哎哟我的老弟!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哪能去惊动杨市长他老人家!咱们内部消化,内部消化就行!老哥哥我信你!这布,我出!”
他激动的说着。
“你们打算要多少?”
陈若拍了拍卢勇的手背。
“先来一吨棉布。”
周默拽了拽陈若的衣角。
“老陈你疯了?那布匹不都是论尺、论匹卖的吗?哪有论吨称的!你当是买白菜呢!”
卢勇却没笑,他迅速进入了厂长的专业状态,眯起眼睛在心里飞速扒拉着算盘。
“一吨布……量不小。不过陈老弟,这账咱们得明算。现在市面上收原棉花,一吨差不多得一千八百块。”
“我们厂里的机器,普梳工艺一吨棉花能出九百公斤布,要是上精梳,顶天了出八百公斤。算上机器折旧、人工工资还有水电煤炭……”
他想了一下。
“既然是私底下的买卖,老哥哥我也担着天大的干系。一吨棉布,两千五百块。这绝对是良心价。”
陈若举起茶杯和卢勇碰了一下。
“成交。两千五,款到发货。”
一吨棉布,能做两千五百件成衣。
如今市面上最普通的衣服也要卖到三块钱一件!
刨去成本,这利润可以了。
更何况,随着改革开放的政策实施,这两年的物价即将迎来一波疯涨,这批货不会砸手里的。
卢勇见陈若答应得如此痛快,也保证道。
“老弟够爽快!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直接安排厂里的卡车,给你们送货上门!”
一顿酒喝得大家都很开心。
送走卢勇后,周默急得在包间里直转圈。
“若子,你是不是被那姓卢的给忽悠瘸了!两千五百块啊!那可是两千五!就换一堆布回来?这价太黑了,咱下午去二厂、一厂再问问,绝对能压下来!”
陈若也不着急,心里有数。
“问什么问?这年头,渠道为王。卢勇肯冒着风险跟我们干,这本身就值钱。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几百块钱去别处讨价还价,错过了风口,连口汤都喝不上。”
看着周默依旧一副心疼的模样,陈若将刚才心里的那笔账一五一十地拆解开来。
周默听着听着,他在心里快速心算了一遍,就算再怎么打折扣,也能有两千五的纯利润!
“我滴个乖乖……”
周默惊讶陈若很聪明。
“不对啊若子。这布是弄回来了,可怎么做成衣服?两千五百件,就靠你媳妇和几个弟妹,把缝纫机踩冒烟了也做不出来!”
“要是大规模招人……那是办黑厂!工商和派出所那帮人正愁抓不到典型呢!”
陈若笑了笑,开始消除周默的顾虑。
“谁说我要建厂了?”
周默挠了挠头,表示不理解。
“不建厂?那这衣服天上掉下来?”
陈若告诉周默。
“还是化整为零。我们把裁剪好的布料分发下去。张家只负责缝袖子,李家只负责做领子,王家负责上纽扣。最后统一收拢,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拼装成衣。”
“每家每户都在自己炕头上干活,充其量就是个家庭副业、小作坊。谁敢说我们是工厂?”
流水线拆分。
这种模式,落在八十年代初的周默耳朵里,很吃惊。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绝了!真绝了!老陈,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钻空子都钻出兵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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