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六月初。
江南的梅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使得天地间一片水汽朦胧。
江面、湖泊、河汊,乃至稻田、树林,都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之中。
道路愈发泥泞,视野更加模糊,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植物和淤泥的混合气味。
这样的天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对习惯了北方干爽气候的夏军将士。
寒渊军主力驻扎在江陵至郢城之间的几处高地,依托地势,扎下连营。
虽然韩烈及时调整了策略,但潮湿闷热的环境、蚊虫的肆虐,以及时断时续的小股叛军袭扰,仍然让北军将士感到憋闷和烦躁。
更让他们心急的是,叛军主力——萧嵘、萧岷和赵贲的兵马,如同泥鳅钻进了烂泥塘,踪迹难觅。
斥候和踏浪营多次出击,也只抓到些小鱼小虾,对叛军主力的动向、尤其是郢城的具体防御部署,依然所知有限。
“大帅,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周猛大步走进帅帐,带进一股湿气和水腥味,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斥候回报,郢城周边三十里,水网密布,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叛军在各处水道都设了暗桩、拦索,小船都难悄无声息地靠近。
城里情况更是一抹黑,咱们的细作混不进去,抓到的舌头也只知道些皮毛。萧嵘那小子,把他爹当年在江陵吃的亏,都记在心里了,防备得跟铁桶似的!”
陈到也皱眉道:“水路也被看得极紧。叛军虽然水师主力尽丧,但还剩下不少小船、快艇,熟悉本地水文,利用复杂水道跟我们周旋。
我军大船难以深入,小船又易遭伏击。这郢城,背靠大江,三面环水,只有几条狭窄陆路可通,又被他们挖得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且雨季攻城,火器威力大打折扣。”
韩烈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郢城的位置。
舆图上,代表河流、湖泊、沼泽的蓝色曲线,密密麻麻地将郢城包裹,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陷阱的水中堡垒。
硬攻,确是下策。
可若是长期围困,这湿热的天气,漫长的补给线,以及南方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让这位老将心中隐有不安。
“不能强攻,亦不能久围。”
韩烈缓缓道,目光深邃,“必须想办法,调动叛军,让他们动起来,或者,至少让我们看清他们的虚实。”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面色苍白、不时轻咳的谋士贾文和,忽然抬起眼皮,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阴柔气的声音开口道:“大帅,叛军龟缩不出,倚仗者,无非地利与天时。地利,乃水泽泥沼,阻碍我军。天时,乃这连绵阴雨,雾气弥漫,既不利我军行动,亦使其有恃无恐,以为我军不敢、不能侦知其虚实。”
他顿了顿,端起旁边温着的药茶抿了一口,继续道:“然,凡事利弊相依。这雾气弥漫,能遮挡我军视线,又如何不能为我所用?叛军戒备森严,是防我大军、防我精锐斥候。可若来的……不是精锐,甚至不是战兵呢?”
帐中几人目光一凝。
周猛急性子,催促道:“贾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有啥主意快说!”
贾文和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当年三国旧事,有诸葛孔明草船借箭。今日,我军何不效法古人,来一出……‘民船借眼’?”
“民船借眼?”陈到若有所思。
“正是。”
贾文和放下茶盏,手指虚点舆图上郢城周围密布的水道,“叛军防备再严,其注意力必集中于我军大营动向、我军战船、以及可能出现的精锐斥候。对于这江上、泽中每日往来的民船、渔舟,尤其是这大雾弥漫之时,其警惕必会降低。即便盘查,也多是例行公事。”
“我军可速从后方征集、雇佣,或伪装缴获,筹集大批民船、渔船、货船,无需多大,但要常见,与本地船只无异。船上不置精锐,只安排少数熟悉水性的普通兵卒,甚至可招募本地可靠渔民操船。船上满载草人,或扎制简易假人,披上破旧衣物,远看如同满载兵卒。”
韩烈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先生之意,是让这些伪装的民船,借大雾掩护,分批、分路,故意接近郢城周围水道,甚至做出试探登陆、侦察的假象?”
“大帅明鉴。”
贾文和点头,“一来,可试探叛军各处防线之虚实、反应速度、兵力配置。何处箭矢密集,何处擂木滚石齐下,何处有伏兵杀出,皆可窥其一斑。
二来,反复袭扰,使其守军疲于奔命,消耗其箭矢擂石,扰乱其军心。
三来,可迷惑叛军,使其误判我军主攻方向或意图。
我军可令大量民船集中于郢城东、南两面水域佯动,吸引其主力注意,而暗地里,将真正的精锐‘踏浪营’及善战步卒,秘密调集至其防备相对松懈的西门或北面水陆结合部……”
周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妙啊!让那些草人去挨箭,咱们既能看清叛军哪儿强哪儿弱,还能把他们的兵力和家伙事儿耗掉不少!等他们被这些假船弄得烦了、累了、松懈了,咱们再给给他来下狠的!”
陈到也抚掌道:“此计大善!且我军连日按兵不动,叛军必生疑虑,猜测我军动向。此时以大量‘疑船’示形,正可加剧其混乱与猜疑。我可令水师部分战船,亦在江面配合佯动,制造声势,更增其压力。”
韩烈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道弧线,最终重重点在郢城之上:“好!就依文和先生之计。周猛!”
“末将在!”
“着你与踏浪营都尉,立即着手,秘密筹集、改造民船,赶制草人假靶,务求逼真。此事需绝对隐蔽,不得走漏风声。船只分散准备,勿集中于一处。”
“遵命!”
“陈到!”
“末将在!”
“着你水师,抽调部分中小型战船,悬挂旌旗,多备金鼓,于郢城正面江面及主要河口,白日游弋,夜间燃点灯火,往来巡视,做出即将大举进攻之态势,吸引叛军注意力。同时,派出哨船,密切监视叛军对‘疑船’之反应,详加记录。”
“得令!”
“文和先生,”韩烈看向贾文和,“散布流言、引导舆论之事,以及遴选可靠本地渔民、细作混入疑船之事,还需先生费心。务必让叛军相信,我军因天气不利,正试图以小股兵力多点试探,寻找突破口。”
“大帅放心,属下省得。”贾文和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成竹在胸的神色。
数日之后,黎明之前,浓雾锁江。
郢城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数步之外不辨人形。
守夜的叛军士兵抱着兵器,在潮湿的垛口后打着哈欠,警惕地望着外面翻滚的、仿佛凝固的雾气。
江面上,水师残存的哨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孤寂。
突然,雾气深处,传来了“吱呀”的摇橹声,影影绰绰,似乎有船只靠近。
“有动静!江上有船!”哨兵立刻警觉起来,敲响了警锣。
“是什么船?看清楚没有?”负责东门水寨的叛军校尉冲到岸边,极力向雾中张望。
雾气太浓,只能隐约看到一些黑乎乎的船影,数量似乎不少,正从几个方向,缓缓向水寨和沿岸一些可能登陆的浅滩靠近。船上看不清有多少人,但似乎人影憧憧。
“是夏军的船!他们要趁雾偷袭!”
校尉又惊又疑,不敢怠慢,“放箭!快放箭!通知各寨,加强戒备!”
霎时间,警钟四起,郢城各处水寨、岸边哨卡,箭如雨下,射向雾中那些模糊的船影。
有些船只似乎被射中,摇晃着停了下来,有些则依旧不紧不慢地靠近,甚至能听到船上传来含糊的呼喝声,仿佛在指挥登陆。
“用火箭!射火箭!”叛军将领嘶吼着。
带着火焰的箭矢没入浓雾,偶尔能点燃某条船的篷布或草人,引起一小片火光,但很快又被雾气吞没,或自行熄灭。
那些船只似乎不畏箭矢,依旧执着地逼近,有些甚至靠得很近了,能看清船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却诡异得没有任何人跳水冲锋,也没有任何弓箭还击。
“不对劲……”有经验的叛军老兵察觉到了异常,“那些船上的人……怎么不动?”
就在这时,雾气似乎略微散开了一些。
靠近的几条船露出了真容——破旧的渔船、小货船,船上挤满了披着破烂号衣的稻草人,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船板上插着一些箭矢,但空无一人。
“是草人!是假船!”叛军士兵惊呼。
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在其他方向,雾气中又出现了新的船影,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鬼魅般的靠近……
整整一天,这样的“袭扰”在郢城四周各处水面反复上演。
有时是三五条船,有时是十几条,有时出现在东边,有时出现在南边,偶尔还伴随着零星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叛军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箭石齐发,到后来的疑神疑鬼,再到后来的疲惫和恼怒。
箭矢、擂石被大量消耗,守军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他们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会在何时何地,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更不知道夏军主力的真实意图何在。
而就在这漫天大雾和真真假假的“民船疑兵”掩护下,寒渊军真正的精锐——“踏浪营”以及数支精选的突击部队。
携带短兵、强弩、飞钩、简易浮桥,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借着夜色和雾气的最后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郢城西北方一处相对偏僻、防守较为松懈的水陆结合部。
那里河汊较窄,芦苇丛生,叛军只设置了简单的哨卡。
贾文和的“民船借箭”之计,成功上演。
它不仅借来了叛军虚实分布的“眼”,借来了守军的疲惫与混乱,更借来了这弥天大雾,为真正的致命一击,铺就了无形的通道。
当郢城的守军还在为雾中那些真假难辨的草船劳神费力时,真正的利刃,已经抵近了他们最柔软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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