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螺丝,部队军工车间里才有。”
霍沉舟把那颗铜螺丝搁在灯下,指腹摩挲着六角星形的凹槽,语气很笃定。
苏星瓷凑近看了看,没看出啥名堂。
“你确定?”
“确定。”
霍沉舟把螺丝翻了个面,指着底部一处细小的冲压痕迹。
“这个标记是军工厂出厂前打的编号。普通民用缝纫机的零件不会有这道工序。”
苏星瓷脑子转的快。
“你是说这批机器其实就是从军工车间淘汰下来的?”
“八成是。”
霍沉舟把螺丝放回桌面。
“军用布料包括降落伞帆布帐篷,厚度跟普通棉布差了几倍,缝这些东西的机器马力大而且针杆粗,铸铁机头的用料也比民用的厚实。红星厂搞出口外贸,接过军方的代工单子,用的设备自然也是军工级别的。”
苏星瓷愣了足足三秒。
军工级别的缝纫机,废铁价,十二块一台。
她低头算了算说民用的蜜蜂牌一百四十八块还搭工业券,军工级的机器要是全新出厂,少说翻两番。
十台,一百二十块。
这笔买卖,简直是捡了天大的漏。
苏星瓷攥着那颗螺丝,手心发烫。她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话。
“沉舟哥,你是我的财神爷。”
霍沉舟耳根红了一下,别过脸去倒水。
“别贫。早点睡,明天还得赶火车。”
回程的绿皮火车上,苏星瓷靠着霍沉舟的肩膀,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十台机器到位,产能翻好几番。
按一天一人缝八件的速度,十台机器全开,一天就是八十件。刨去废品率,一个月稳打稳算能出两千件以上。
两千件,一件赚六块,一个月一万二。
苏星瓷自己都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她掐了掐大腿,确认没在做梦。
火车哐当哐当晃着,对面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抱着鸡笼子打盹,鸡毛飘了一车厢。霍沉舟伸手把苏星瓷的领口拢了拢,挡住窗缝灌进来的风。
“到了叫我。”
苏星瓷闭上眼。
“嗯。”
机器到镇上是五天后的事。
铁路托运比预想的快了一天。运输连的老赵亲自押车,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开进镇东胡同,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惊动了。
霍沉舟叫了四个战友来帮忙卸货。
五个当兵的,膀子粗腰板硬,一人扛一台缝纫机连底座,就这么扛着嗷嗷叫着往院里搬。
霍明月站在新院子门口,惊讶的嘴巴张开能够塞进一个鸡蛋。
“一、二、三数了半天。”
她点了三遍。
“十台?!”
朱嫂子两只手捂住了脸。
“我的天爷,十台缝纫机究竟这的多少钱啊?”
苏星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翘着脚看他们搬,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姐,嫂子,别愣着了,进去帮忙收拾。”
十台机器沿着正房东墙一字排开,灰扑扑的,锈迹斑驳,皮带断了一地。乍一看,眼前的机器就是一堆无用的废铁。
霍明月绕着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头,一手灰。
“小瓷,这到底能不能用吗?”
苏星瓷还没开口,霍沉舟已经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卷起袖子蹲了下去。
钳子、扳手、螺丝刀、机油壶,一样样摆在脚边。他拿起第一台机器的机头,翻过来架在膝盖上,拆开后盖板,把里头的送布牙取出来,就着光看了看磨损。
“这台换根皮带就行。”
他放下这台,挪到第二台跟前,三下两下把针杆卸了,用砂纸打磨了一遍锈迹,涂上机油,重新装回去。
手法干脆利落,就这么几下子完成了修理。
苏星瓷坐在旁边看他干活,心里头就踏实的很。
“姐,你看你弟这架势。”
朱嫂子凑到霍明月耳朵边嘀咕。
“修缝纫机简直气势十足啊。”
霍明月噗嗤一声笑了。
“他从小就这样,不管啥东西到他手里都的拆开看看,小时候把家里的闹钟拆了装装了拆,把我爸气的追着他满院子跑。”
糖糖蹲在霍沉舟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舅舅拧螺丝。
“舅舅,你在干嘛呀?”
“修机器。”
“修好了干嘛呀?”
“给你舅妈赚钱。”
“赚钱干嘛呀?”
“给你买糖吃。”
糖糖拍了拍小手,开心的直蹦。
朱嫂子家两个丫头也跟着凑热闹,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黄蝴蝶满地跑,笑声叽叽嘎嘎的,笑声传出去好远。
接下来几天,霍沉舟全身心投入工作室的清理布置中。
白天去部队,傍晚一回来就钻进院子,趴在缝纫机跟前一台一台的拾掇。换皮带、紧螺丝、调针距、磨送布牙,实在修不了的零件就画个图,骑车去镇上铁匠铺找人照着打一个。
苏星瓷、霍明月和朱嫂子三个人也没闲着。
正房打扫了三遍,窗户擦的透亮,地面用砖头重新铺了一层。东墙根底下摆缝纫机,中间架起裁剪台这也是霍沉舟用两张旧门板拼的,打磨的光光溜溜。西边那间隔出来堆布料和成衣,门口挂了块蓝布帘子。
偏房改成仓库,灶屋收拾干净,添了口铁锅和几只碗,中午能热饭。
院子里拉了两道铁丝,是霍沉舟从后勤处要来的报废电话线,粗细正好,挂成衣结实不变形。
苏星瓷用铅笔在草图本上画布局图的时候,霍沉舟刚调好第七台机器,满手黑油的走过来。
“喝水。”
搪瓷缸子递到嘴边,温度刚好。
苏星瓷接过去抿了一口,刚要继续画,肩膀上落了一双手。指节硬,带着茧子,力道却很轻,顺着肩胛骨慢慢往下揉。
苏星瓷歪了歪脖子,舒服的差点哼出声来。
“你手上全是机油,别蹭我衣服上。”
霍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黑乎乎的,赶紧抽回去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苏星瓷回头瞪他。
“你那裤子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
霍明月正好端着两碗面条从灶屋出来,看见这一幕,碗差点没端稳。
“我说霍沉舟,你这哪叫监工?你这分明是十分疼爱自己老婆。我什么时候能碰上这么个人啊。”
霍沉舟不说话,接过面条搁在苏星瓷手边,又从碗里把最大的那块肉夹出来放到她碗面上。
动作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霍明月在一旁看着,翻了个白眼,端着自己的碗坐到门槛上去了。
第七天。
最后一台缝纫机的皮带装好了。
霍沉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甩了甩手上的油渍。十台机器擦洗一新,一字排开。机头上的铸铁面板被他打磨掉了铁锈,擦了油,乌黑锃亮。手轮转起来嗡嗡响,针杆上下跳动,走线匀称顺滑。
苏星瓷坐到第一台机器前头,踩了几脚踏板,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嗒嗒声。
跟民用机器完全不一样。
民用的蜜蜂牌走线发飘,踩快了容易跳针。这批军工机器走线扎实,踩到底也不晃,厚布料吃的住,针脚均匀的都不用怎么调。
她一口气试了五台,台台顺手。
“这机器,绝了。”
朱嫂子也上手试了一台,缝了一道直线出来,咬断线头看了看。
“我干了三年被服厂,没用过这么带劲的机器。”
霍明月拍着大腿。
“弟妹,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苏星瓷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十台缝纫机,裁剪台,布料仓库,晾衣铁丝,灶屋,水井。
一个月前她还在自家偏房里拿剪刀一块块裁布,现在,这就是她的工作室了。
她回屋翻出压在衣柜底层的存钱匣子,把里头的钱全倒在桌上。
大票小票,零零碎碎,数了三遍。
连同霍沉舟上交的工资和前几批成衣的利润,总共一千三百四十六块。
刨去三个月的院子租金、买机器的一百二十、修机器买零件的杂七杂八,还剩一千零几十。
这些钱,进布料够跑一趟了。
苏星瓷把王丽芳给的那张纸条从内兜里掏出来,摊在桌面上。
第二纺织厂,采购科,刘科长。
“沉舟哥,我想下个月去一趟。那边布料花色多、价钱低,要是能拿到稳定的货源,工作室就不用再等红星厂的残次品了。”
霍沉舟正在灶屋刷锅,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把锅放下,擦了手走出来。
苏星瓷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我自己能去。”
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了。
“你怀着孩子。”
苏星瓷张了张嘴,还想争取。
霍沉舟走到她跟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把那张纸条替她折好,塞回她的口袋里。
“坐火车三天两夜,要倒两趟车,你一个人去,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你挺着肚子去跟人谈生意?”
苏星瓷咬了咬嘴唇。
她其实知道他说的都对,可就是不想让他为了自己的事耽误部队上的正事。
“你请不了那么长的假啊。”
“我已经跟上面请了。”
苏星瓷一愣。
霍沉舟垂着手站在她面前,语气平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报告明天就能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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