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了三十里,周起感觉胯下的战马已经在打摆子了。
马腹剧烈起伏,每一步蹄子落地都很虚浮,前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从"嗒嗒"变成了"沓沓",沉闷、拖沓。
天早就黑透了。
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前方的胡杨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片林子孤零零地长在旷野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从苍狼部营地到这里正好三十里,是他们约定好的结点。
"停!"
周起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趔趄,差点前蹄一软跪下去。
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浓,混着细碎的血沫。
跑废了。
再跑十里,这匹马就得倒在路上。
身后的蹄声陆续停了下来。
周起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数了数人头。
林红袖在。
曹猛也跟上来了。
曹猛带走的五个兄弟少了一个。
自己这边的十骑还剩下五人,除了死伤的那三个,跑丢了两个。
周起又往后面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孟蛟那边几个人没跟上来。
旷野上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周起哑声道,"歇歇,再跑马就跑死了。"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两条腿发软,膝盖差点没撑住。
马背上颠了三十里,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他能感觉到裤子粘在了皮肉上,多半是磨破了。
周起转身朝马背上的天狼少女伸出手。
少女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暗淡的琥珀。
她没有伸手。
腰一拧,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微屈,卸掉了落地的力道,身子纹丝不晃。
周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
他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上干涸的血痂。
“好俊的身手!”周起笑了一下。
周起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弟兄,示意他们去给马松松肚带,喂几口豆料。
然后他走到一棵胡杨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衣甲里塞着的马蹄金硌得他难受,他伸手进去调了调位置。
天狼少女站在原地没动,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银珠和绿松石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周起抬头看着她。
"说说吧。"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走?"
少女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走过来,在周起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是火隼部的。"
她的宁朝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火隼部?"周起挑了挑眉。
"苍狼部的狗!"少女突然咬牙切齿,"去年秋天,苍狼王带兵抢了我们的牛羊!"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锦袍。
"他们还把女人掳走,给他们煮饭,给他们缝衣裳,给他们……"
她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起没催她。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继续说。
"我就是火隼部普通人家的姑娘,阿爸是放羊的,阿妈会织毡子。苍狼部来的时候,阿爸拿着牧羊的鞭子冲上去……"
她顿了一下。
"一刀就砍倒了。"
风吹过胡杨林,枯枝在头顶嘎吱作响。
"我被带到苍狼部的营地,关了一年多。今天看见你们烧了他们的王帐,我就知道,这是长生天给我的机会。"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起。
"你是宁人的兵,你能杀苍狼部的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周起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丝出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的表情是真切的,眼眶微红,嘴角往下撇着,恨意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
但周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领口绣着的金线纹样。
那可不是普通的花纹。
双股金线,绣的是一只衔着日轮的火隼,翅膀上每一根翎羽都绣得纤毫毕现。
日轮火隼。
虽然周起的记忆中对天狼火隼部的信息并不多,但一个被掳来的普通少女怎么可能穿着么好的衣服。
周起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火隼部的,好。"
他没有再问。
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
周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林红袖。
林红袖靠在另一棵胡杨树上,正在重新缠手上的布条。
她的左手虎口在混战中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但裂口翻着白肉,看着吓人。
周起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细看伤势。
林红袖肩膀一沉,身子借势往旁侧一拧,硬是避开了周起的手,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脸。
周起的手抓了个空,只能无奈地收回来。
"攻打山寨的苍狼军,"他压低声音,"看到营地的烟尘之后肯定往回赶了。按脚程算,他们现在应该距离咱们这里不到十里。"
林红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起接着说:"等孟蛟到了,咱们要绕开走,不能跟他们撞上。"
林红袖把布条用牙咬紧,打了个结。
她抬头看了周起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地上的天狼少女,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阎叔那边怎么样。"
"天狼人的战斗力不是咱们山寨兄弟能比的。"
周起心里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别硬拼,出不了岔子。”
……
绝鹰峰,断魂口。
阎平生蹲在隘口边上,把孙九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上百个天狼人。
占了寨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刀刃上还粘着天狼兵的血。
身后的弟兄们也听见了孙九的话。
搬粮袋的手停了。
隘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天狼人占了寨子?"
"那咱们还回去干啥?"
"刚才天狼人被堵在隘口里都能回身射咱们,要是咱们回去共寨子……"
一个叫刘疤子的汉子走到阎平生跟前。
刘疤子的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是早年间跟官差拼命留下的。
他在山寨里算是老人了,说话有些分量。
"二当家。"刘疤子压低了嗓门,"天狼人的厉害咱刚才都看见了,放箭,一箭一个准。咱们一百多号人,去攻上百天狼兵驻守的山寨?那不是送死吗?"
刘疤子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二当家,咱们跑吧。带着粮食往南走,钻进深山里,天狼人不可能满山找咱们。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回来。"
几个弟兄跟着点头。
阎平生没吭声。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跑。
往哪跑?
一百五十号人,没了寨子去哪栖身。
这是腊月。
山里夜间的温度能冻死人。
想到了周起,又想到了林红袖。
阎平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法交代。
他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头疼。
但最后还是一个很实际的想法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这么大一支队伍,没了寨子,就是没了根。
没了根的队伍,散起来比什么都快。
今天跑了十个,明天跑二十个,用不了半个月,兄弟们就跑光了。
"不跑。"
阎平生转过身来,看着刘疤子和身后的弟兄们。
"寨子得夺回来。"
刘疤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阎平生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阎平生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的意思,"刚才在隘口里,天狼人回身一箭,差一寸就把我脑袋射穿了。我阎平生不是铁打的,我也怕死。"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想想,寨子丢了,我们往哪去?往南跑?官府的人见了我们照样砍脑袋。往北跑?北边全是天狼人。往深山里钻?腊月天,冻不死你也饿死你。"
没人说话了。
阎平生看了看四周,火光映着一张张脏兮兮的脸,有的沮丧,有的恐惧,有的茫然。
"强攻肯定不行。"阎平生说,"我又不是傻子,不会让兄弟们去送死。"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但是这帮天狼人是外来的,他们不熟悉咱们的寨子。咱们在那山头上住了多久?每一条暗道、每一堵墙后面有什么,咱们门儿清。"
刘疤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阎平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先把东西藏好。"他扭头吩咐,"所有粮袋、草料、缴获的兵器,全部搬进东面那片松林里。找个背风的山沟,用树枝和雪盖上。受伤的弟兄也抬进去,留十个人照看。"
弟兄们动了起来。
虽然心里还打着鼓,但阎平生发了话,又说了不强攻,众人多少安了点心。
粮袋一袋一袋往林子里搬,辎重车上拆下来的能用的东西也一并拖走。
缴获的天狼马被牵进了树林深处,拴在松树上,嘴套上了布条,防止嘶鸣暴露位置。
阎平生站在隘口边上看着弟兄们忙活,脑子里在盘算。
"杜飞!"
阎平生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杜飞!你个龟孙给老子出来!"
人堆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
杜飞。
这人矮,比阎平生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胳膊精细,感觉一折就断。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毛算是胡子,鼻头上一颗黑痣,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瘦猴。
他走路没声音,脚步又轻又快,脚尖点地,像猫一样。
山寨里的人都知道杜飞的本事。
翻墙越户如履平地,再高的院墙,他蹬两脚就上去了。
手脚轻得能在人家房梁上走一个来回,底下睡觉的人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偷鸡摸狗更是一绝,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没有不被他光顾过的。
当然,这也是他为什么上山入伙的原因,偷到了一个县丞家里,被发现了,打断了县丞小舅子的腿,官府画影图形满城通缉,走投无路才跑上了黑云寨。
杜飞缩着脖子走到阎平生跟前,嘿嘿笑了一下。
"二当家,您叫我?"
阎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纸包巴掌大小,裹了好几层,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阎平生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的药粉,分量不多,也就一小捧。
"这是什么?"杜飞问道。
"好东西。"阎平生笑了一笑,把纸包重新拢了拢,递到杜飞面前。
杜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珠子盯着那包灰白色的粉末,鼻尖上的黑痣跟着抽了一下。
"天狼人占了寨子,折腾了大半天,估摸着也快到造饭的时辰了。"阎平生紧紧盯在杜飞脸,"你从东坡那条暗道潜进去,把这包药粉,倒进咱们寨子里那几口水井。"
杜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阎平生再多说,他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了。
"二当家。"杜飞哆嗦道,"这天狼人厉害的紧,您让我一个人摸进去……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阎平生把纸包往杜飞胸口一怼。
"你小子怕什么?"阎平生压着嗓门说,"强攻是送死,摸进去才是活路。东坡那条暗道,天狼人知道?他们连寨子的茅房在哪都没摸清楚。”
“你杜飞什么本事,我不知道?县丞家十几条恶犬看着的院子你都进去了,还怕几个蛮子?"
杜飞还是往后缩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不接那纸包。
阎平生看着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语气。
"杜飞,你听好了。"他把纸包收回来,一只手搭上杜飞的肩膀,把他拉近了半步。
"现在是咱们山寨危急存亡的关头。寨子丢了,兄弟们就是丧家犬,你也跑不了。你跑得了天狼人,跑得了官府的通缉令?你这张脸画在告示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杜飞的喉结滚了一下。
阎平生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你小子只要把这差事给我办成了。"
"回头周总旗从天狼营地回来,我亲自跟他说,给你讨个正经的官职。别的不敢保,一个小伍长不在话下。”
“伍长,才管四个人……”杜飞一脸的不情愿。
“再给你讨个婆娘!你小子别得寸进尺!”阎平生正色道。
杜飞嬉皮笑脸地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二当家,这就一点药粉,够用吗?”
“够了。”阎平生板着脸,抬腿作势要踢,“赶紧去,别磨蹭。”
杜飞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上跑。
跑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冲阎平生喊: “说好了啊,回来给我弄个婆娘。”
说完,他脚下一快,身影钻进漆黑的山路,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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