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铺巷,人声渐起。
云州西市,一条幽深的巷弄里,吕记老窖的酒望子在风中轻晃。
两个作脚夫打扮的汉子迈过门槛,将两个酒葫芦重重搁在柜台上:“掌柜的,打两角好酒!”
吕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笑着应声:“好嘞,客官稍候。”
那两人也不避讳,大声议论起来:“方才瞧见没?京城来的镇狱司,带着大队人马,乌泱泱往城南甜水巷去了!”
“去甜水巷作甚?”另一人惊问。
“拿人啊!说是去捉拿什么‘众生相’的头目!”
“众生相?那不都是些施粥送药的大善人吗?抓他们干甚?”
“嘘——听闻上月死的那位钦差大老爷,就是他们暗中下的毒手!城防营的人都出动了,把那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吕掌柜拨算盘的手陡然一僵,脸色煞白,急声追问:“二位兄弟,此言当真?”
“那还有假?镇狱司那些黑袍煞神从钦差别苑出来,连带着州卫的兵士,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吕掌柜连酒都顾不上打了,冲着后院扯着嗓子喊:“娘子!快出来!出天大的事了!”
老板娘系着围裙匆匆跑出。
吕掌柜一把拉住她,凑到耳畔极低促地说了几句。
老板娘喉间一紧,险些失声惊呼,慌忙抬手捂住了嘴,当即解下围裙:
“你快去东坊知会李员外他们,我去西市找人,赶紧去甜水巷!”
夫妻二人火急火燎地冲出门去。
柜台前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高声道:“掌柜的,酒钱咋算啊!”
远远飘来吕掌柜的回音:“下次再给!”
……
城东,云来居。
茶客满座。
说书先生吴老汉刚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醒木还未拍下。
底下坐着的一个精壮汉子突然高声喊道:
“吴先生,今日别讲那些才子佳人了!给我们讲讲镇狱司吧!那帮活阎王为何去了城南甜水巷,说是要捉拿妖言惑众的妖人?”
吴老汉手腕一颤,几滴滚茶溅在手背上。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茫然:“客官。小老儿今日来得早,还未曾听闻这奇事。这是何时发生的?”
“就方才!我亲眼看着他们顶盔贯甲过去的,杀气腾腾的!”
吴老汉放下醒木,匆匆对着台下拱了拱手:“列位看官,实在对不住。小老儿突然记起一件要事,得回家片刻,晚些再来为诸位补上这回书。对不住了!”
说罢,吴老汉提着长衫下摆,跌跌撞撞地挤出酒楼。
酒楼里,那挑起话头的精壮汉子端起粗瓷茶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唇角微撇。
这一个多月来,杜飞带着人日日盯梢,早已将城中“众生相”的虔诚核心信徒摸得一清二楚。
今日,散布在全城的黑云寨弟兄专挑这些骨干信徒的铺子、茶摊下手,只消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言,便能在云州城内点起一把燎原的邪火。
……
城南甜水巷。
两棵老槐树静静矗立在三进大宅门前。
“围了。”忘川立于马下,冷声下令。
数百名镇狱司亲卫与城防营兵卒迅速拉开战线,将整座宅院的各个出口锁死。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前院空无一人。忘川与轮回,跨进正堂。
堂内静谧。一尊满脸悲苦、闭目低眉的木雕佛像供于案上。
佛像前,尤毅一袭素净布袍,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红泥小火炉正煮着茶,茶香袅袅。
他面容平静,对周遭明晃晃的刀剑视若无睹。
听到动静,从偏房内闪出四五名劲装汉子,未持兵刃,但脚步沉稳、下盘极稳,一看便是内家高手。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挡在尤毅身前。
“退下。”尤毅抬起手,温润平和道,“莫起无明业火。”
那几名汉子怒视忘川等人,顺从地退至两侧。
尤毅目光越过刀锋,落在手持佛珠的轮回身上,微微颔首:“想必这位,便是镇狱司的轮回大人了。”
轮回转动着菩提珠,憎恶道:“执相公子尤毅。妖言惑众,曲解真如,今日你这蛊惑百姓的邪门道场,到头了。”
“轮回大人此言差矣。”尤毅不急不恼,反而提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修你的太平禅,我渡我的苦海众。你拿着朝廷的俸禄,为上位者杀人如麻,却自诩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尤毅抬起眼眸,神色淡然。
“而我等,不刮民脂民膏,所耗皆是富贾大户洗心涤虑、自愿舍出的尘财。”
“朝廷给不了的饱饭,我等施粥设厂。官衙不管的死活,我等赠药扶危。凡渡者莲座下的相众,更是见危必救,遇难必帮。”
“渡者让苦难百姓在这不见天日的绝望世道中,寻得片刻内心的安宁。你说我等是邪祟,可若那庙堂之上的青天大老爷们真的慈悲为怀,天下百姓,又怎会舍了你们供奉的漫天神佛不拜,偏要磕破了头去求渡者降下的真法?”
这番诛心之论,字字句句直戳大宁朝吏治腐败、民不聊生,竟让身后的几名城防营兵卒都听得微微一怔。
轮回脸色铁青,怒斥道:“满口狡辩!佛门清净,岂容你等偷天换日、愚弄苍生!”
尤毅笑了笑,目光越过轮回,看向那些持刀的城防营兵卒:
“我等所求,不过是让这些苦命人在冻饿之中,求个来世的心安。诸位军爷戍边流血,终岁苦寒,可曾换得家中妻儿一日温饱?若这现世真能让人吃饱穿暖,谁又愿跪在泥里去求一座残佛?”
轮回转动菩提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反驳,但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能压过对方的话。
“跟他废什么话!”忘川再无耐心,“拿下!给我搜!把这宅子所有的文书账册一并带走!”
亲卫们一拥而上,将尤毅及几名护卫尽数上了重枷。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
亲卫们抬出了一箱箱的书籍、画册。轮回翻开几册,眉头微皱。
全是《渡莲生》以及一些宣扬“末法之劫”的传道文书。
轮回心底升起一股熟悉的无力感。
在京城办案时,他们也曾查办过几件与众生相有关的。
搜出的永远只是这些蛊惑人心的经文。关于那个真正的幕后神明“渡者”,以及资金流向,从来没有半点实据。
“带走!”忘川下令。
众人押解着尤毅刚踏出大宅正门。
忘川和轮回的脚步同时一顿,面色骤变。
原本宽敞静谧的甜水巷,此刻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穿绸缎的商贾,有穿短打的脚夫。云来居的吴老汉、吕记酒铺的掌柜夫妇皆在其中。
看到尤毅被押出,他们群情激奋地怒吼:
“放人!”
“执相公子是大善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青天白日抓好人,还有没有王法!”
暗处,黑云寨的汉子混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起哄:“当官的要把活菩萨杀了!不放人,咱们就不走!”
被重枷锁住的尤毅见此阵仗,难掩一瞬的仓惶。
他不怕官兵拿他,官兵并无实证,但他极怕信众此刻与官兵发生冲突。
一旦坐实了“聚众作乱”的谋逆之罪,众生相在云州苦心经营的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多年筹谋尽付东流。
“诸位同修!静一静!”尤毅不顾枷锁的沉重,高声呼喊,
“修行在于心!这不过是老天降下的磨难,是渡者对我的考验!大家速速退去,莫要造下无端业障!”
然而,群情一旦被点燃,便如烈火燎原。
几个黑云寨的汉子怎会听他的“宣法”,带头推搡着前排的士兵,拼命往里冲。
人群受到裹挟,如海浪般向前压进。
忘川眼神一冷,手按刀柄,杀气毕露:“让开!冲击镇狱司办案,以逆党论处!弓弩手准备,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大人不可!”
随行的城防营百户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按住忘川的手臂,急声道:
“大人,这里多是被蒙蔽的无辜百姓。这不是三五流寇,放眼望去足有上千人!这千人背后,牵连的整个云州的街坊亲眷,不计其数。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擅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激起民变,云州城顷刻便要大乱!这罪名,末将担不起啊!”
百户不再理会忘川,转身冲着手下的兵卒大吼:“收刀入鞘!长枪横持!手挽手结成人墙,顶住他们!绝不可见血!”
州卫的兵卒立刻结成盾阵,用身体顶住汹涌向前的人潮。
双方在巷子口陷入了僵持。
忘川与轮回见城防营不肯动手,镇狱司这点人马一旦被人群冲散,后果不堪设想。
“先押进去!锁死大门!”轮回果断下令,一行人只能无奈地拖着尤毅,重新退回宅院,将厚重的大门顶住。
……
钦差别苑,后宅幽院。
差役从食盒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套早就备好的州衙差役服,手脚麻利地替杜飞换上,又将杜飞那身满是血污的衣服塞进食盒的暗格里。
他搀扶着虚弱的杜飞,专挑荒僻的抄手游廊,往别苑的后墙摸去。
一路上,差役宛如遇上了知音,压低声音与杜飞讨论起了《渡莲生》的经文。
“兄弟,那卷二里的‘卸去凡躯三千坠,方得轻身登法船’,我总觉得参不透。”那差役满脸虔诚。
杜飞咬着牙忍痛,敷衍道:“不急,等兄弟散尽家财,自然就参透了。”
“有理!”差役深以为然。
“哪位同修派你来救我的?”杜飞问道。
“何须人派?咱就是在这当差,碰巧撞见了同修蒙难。”差役憨厚一笑,
“天下相众皆是一脉,怎能袖手旁观。我叫郝大德。将来咱们随渡者飞升去了上界,莲座之下,我定要与兄弟痛饮三杯仙酿。”
杜飞看着他那副憨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毛,随口道:“好说,好说。”
两人摸到高耸的后院墙根下。
郝大德弓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兄弟,外头那条死巷子无人。你有伤,踩着我上去。顺着墙外那棵老树滑下去,千万小心,莫摔了。”
杜飞踩着他的肩膀,艰难地攀住墙头。他趴在琉璃瓦上,低头看向墙内的郝大德:“大德兄弟,你不跟我一道走?”
郝大德摇了摇头,笑容质朴:“我不能走。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若跑了,镇狱司查下来,一家老小都要受牵连。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你私放钦犯,镇狱司回来,你还有命在?”杜飞皱眉,“何不带上家人一起跑?”
“兄弟莫忧。这云州知府,乃是我的远房表舅。”郝大德面露得色,胸有成竹,
“有他护着,镇狱司查不出什么。再者,我表舅尚不知我是众生相的相众。我若跑了,他反倒解释不清。”
杜飞僵在墙头,看着底下那个自信满满的憨货,心里暗骂:你这蠢材!你若不跑,你那表舅才真是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了!
但杜飞并未点破,只是拱了拱手:“大德兄弟,保重。有缘再见。”
“上界再见!哎,兄弟,我还不知你名讳?”
“杜飞。”
“杜飞兄弟,记着咱们的酒!”
杜飞翻身骑上院墙,顺着老树粗糙的树干滑入墙外的暗巷。
双脚落地,杜飞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狗娘养的“众生相”,真真害苦了这些无知却良善的百姓。洗去他们的防备,让他们带着笑去送死。
杜飞敛起思绪,将差役的毡帽压低,贴着墙根,脚步踉跄地向巷口走去。
刚走到拐角处。
“踏踏踏——”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十几个汉子如风般冲入巷子,直奔别苑后墙而来。
杜飞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侧过脸,将身子贴在墙边,加快脚步想要蒙混过关。
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杜飞的肩膀。
“你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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