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美味小馆斜对面。
车门推开,杨振翔整理了一下衣服,越过马路,看到对面美味小馆关着门。
周默正穿着白衬衫,热的一直擦汗。
杨振翔走过去,身后的秘书紧紧跟上,手里夹着个黑皮公文包。
“堂堂周副主席,怎么在这儿当起迎宾先生了?”
杨振翔停在台阶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默看见杨市,立马高兴起来,赶紧小跑上前。
“杨市!我这哪是迎宾,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脑袋上的伤好利索没?”杨振翔看向周默的后脑勺上,关心周默。
“别留下什么后遗症,到时候你家老头子非得找我算账不可。”
周默捂住后脑勺,身子甚至跟着晃了两晃。
杨振翔下意识往前迈半步,身后的秘书更是吓得往前伸手,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还没等秘书出声喊人,周默捂着脑袋的手突然一摊,脸上的痛苦也没有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嘿嘿,逗您呢!我这脑袋现在好得很,一点事儿没有!”
秘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周默。
在渝城,敢这么跟杨市开这种没正形玩笑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杨振翔没好气地指了指他,摇摇头,抬脚迈上台阶。
宽敞的前厅里空荡荡的,每张桌子都很干净,但没有一个顾客。
门外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
“这是包场了?”
杨振翔皱起眉头,有些严肃的问着。
“小周啊,我可是再三叮嘱过,就是便饭。你们搞包场这一套,这饭我可不敢吃,犯错误的事情不能沾。”
秘书在一旁,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杨市误会了。”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陈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一边擦着手,一边迎上前来。
他很客气的跟杨市解释。
“今天刚好是月初,店里要盘账做汇总,前厅后厨都得清点,就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陈若将毛巾搭在肩上,双手递过去,脸上挂着歉意。
“正好借着这个空档,炒几个家常菜,一来感谢您对我们个体户的照顾,二来也是我们自己人聚一聚,绝对没有铺张浪费那一说。”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杨振翔台阶,又把视察个体经济的理由递了过去。
杨振翔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些佩服。
他伸出手,握住陈若,看着眼前这个比实际年龄沉稳很多的农村青年。
“你就是陈若吧?周文旭那个老顽固可是把你夸到了天上。今日一见,确实是个人才。”
“杨市谬赞了,乡下粗人,就是讨口饭吃。”
陈若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几位里面坐。”
四人在靠窗的一张桌旁落座。
杨振翔环顾四周,看到墙角的一丛迎客松盆景和柜台上摆放整齐的算盘账本。
“这店里重新布置过?”
杨振翔靠在椅背上,询问着。
“这店透着股干净利索的劲儿,比国营饭店那种油腻腻的环境强多了。”
“哪有闲钱大动干戈,就是自己买了桶石灰把墙刷白了,随便摆了点小物件,凑合能看。”陈若拎起茶壶,给几人面前的茶碗里斟上凉茶。
杨振翔喝了口茶,又看向陈若。
“小陈,之前小周可是保证,说你们这美味小馆愿意配合市里做宣贯典型。怎么一转眼,又反悔了?”
秘书立刻拿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内容。
“不是反悔。”陈若神色坦然,语气诚恳。
“是真觉得不合适,杨市,个体户政策确实放开了,我们在渝城这片也算勉强站住了脚,您对我们期许高,这是我们的福分。但……”
陈若故意停顿了一下。
“咱们这小馆子刚起步,后厨就一个师傅,前厅算上我也就三个伙计。真要是报纸、电视一宣传,呼啦啦涌进来百十号人,我们根本招待不过来。”
“到时候上菜慢了、口味差了,这砸的可是美味小馆的招牌,更辜负了市里竖典型的初衷。我想着,还是踏踏实实凭口味做街坊生意,慢慢熬口碑,步子迈太大了容易扯着裆。”
杨振翔也不傻,猜到了陈若真实的想法。
这份清醒,让杨市对陈若的评价又高了很多。
“行,强扭的瓜不甜。”
杨振翔笑着点了点陈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天咱们就不谈公事,只管尝尝你这踏踏实实熬出来的口碑。”
一旁的周默见气氛缓和,立刻活跃起来。
“杨市,您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待会儿菜上来保准您喜欢。还有陈若老家自己酿的高粱烧,那劲道,那醇香!别看装在土罐子里,就算拿茅台、五粮液来换,我都不带换的!”
杨振翔有些谨慎,看向正在记笔记的秘书。
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了茅台,传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闲话。
很快,红烧黄鳝、回锅肉、麻婆豆腐和一盆飘着葱花的鲫鱼汤端上了桌。
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四人围坐一桌。
杨振翔夹了一筷子黄鳝放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大,仔细咀嚼吞咽后,忍不住赞叹地点头。
“火候绝佳,味道鲜透!小陈,你这后厨的师傅是哪路神仙?渝城几家大国营饭店的头灶我都吃过,没这手艺。”
周默正啃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接了腔。
“杨市,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们这大厨叫钱森,以前就是国营饭店的!可惜啊,人家手艺好招人妒忌,天天被后厨那帮混吃混喝的排挤,还对他不公平。”
“要不是若子慧眼识珠把他请来,这手艺可就白瞎了!”
杨振翔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铁饭碗养懒汉啊……”他喝了口酒,有些无奈。
“个体户政策放开,也是好的。以前那些国营厂子和店铺,没了竞争压力,就只剩下勾心斗角、混吃等死。需要有人给他们点刺激,让他们看看,不努力干活,就得砸饭碗!”
陈若默默夹了一块豆腐,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是杨振翔在借题发挥,想整顿一下。
“国营和个体,现在就像是天平的两端。”
杨振翔看向窗外。
“渝城煤业现在一家独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甚至在想,能不能扶持一批新产业、新个体,去制衡他们那股子傲气……”
听着这话,陈若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个体户制衡渝城煤业?
怎么可能呢。
真正的个体经济崛起,还得等上个十年。
但陈若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刘,把这段记下来。”杨振翔转头吩咐秘书。
“国营厨子被逼走,个体饭馆获重宝。这个故事很生动,回去整理成材料,在市里的经济工作会上宣贯学习。”
秘书连连点头,开始写下这些内容。
这顿饭吃得主宾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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