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最后一段路，一行人从政务院转往皇城内部。
大唐皇家科学院的牌匾挂在主门上，下面还有各所分区导引牌。
李泰步子快了半分。
这是他的地盘，就连说话都比刚才在政务院时更顺。
走进军事研究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排分工明确的工间。
有冶铁间，有机簧间，有弹体试制间，有化学室，绘图房和试射记录室。
里面的工匠和研究员并不知道今日来的到底是谁，他们只知道魏王亲自领路，房相和李勣将军都来了，后面还跟着七个穿朝服的陌生大臣。
这种阵仗之下，没人敢偷懒，全都把手里的活干得更利索。
李勣看见新式火炮炮闩的试制图后，伸手按住图纸边角。
“这是上月那版。”
工匠忙回话。
“是，前版闭气不足，老张又改了两处。”
庚双走近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评价，而是先问工匠。
“你们现在最卡的是哪一步。”
那工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陌生大臣开口不是夸，也不是先问威力，而是直接问卡点。
“回上官，是钢。”
“弹簧钢一差，机簧就不稳，机簧一不稳，整件就都不稳。”
这句话说得很直，也正中要害。
早期军事工业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把外形做出来，而是做不出稳定的材料。
枪械，炮闩和机簧这些部件，差一点，整件武器就差很多。
庚双点了点头。
“你们已经走到关键门槛上了。”
“一旦材料学和标准热处理过关，后面的军械迭代会快很多。”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虽然听不懂全部术语，可“门槛”和“快很多”他们听明白了，于是个个都把腰又挺直了些。
离开军事所后，一行人转到农业研究所。
这里的味道和前面完全不同。
有种子样本，有土壤标本，也有灌溉模型和育种记录本。
墙上挂的是田块分布图，产量曲线和病虫害记录。
这地方看着不热闹，可在李越的体系里，这里和军事所同样重要。
农业研究所不是只研究怎样多打一斗粮，它研究的是如何用更少的人种出更多的粮，并把更多劳动力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这才是工业化的底层逻辑。
若没有农业增产，国家就会一直把大多数人拴在田里，工坊要人，军队要人，学校也要人，可人都在地里，谁都别想扩张。
周启明在一块土豆和玉米的种植对比板前站了很久。
“这些数据，已经足够把很多老观念打穿了。”
农研所的博士官上前解释。
“如今所里分三条主线。”
“一条做高产粮种的选育和扩种。”
“一条做肥力和水利配套。”
“一条做农具改良和耕作法推广。”
“若只给百姓发新种，不教种法，不配肥水，收成起不来，百姓第二年就不信了。”
这就是农业推广的现实。
现代品种对肥力，密度，病害和储藏都有要求。
现代农业之所以能高产，是因为种，肥，水，具和推广体系是一整套。
大唐现在虽然做不到完全现代化，但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原则，任何技术都不能单兵突进。
看完农业所后，众人转入工业研究所。
这里的体量比前面两所都大。
一进门就能看见连片车间和试制区，里面有铸造，有车削，有量具室，也有蒸汽试验区和轨道模型场。
这里已经不再是单一工坊的概念，而是工业系统的雏形。
有原材料预处理，有半成品，有总装，有试车，有质量复核，也有失败品专门堆放区。
失败品被整齐放在一角，每件上面都挂着问题说明。
这种做法很新颖。
传统工匠体系里，坏件往往是丢人之物，不愿示人。
工业体系则不同，失败品不是单纯要扔，它还是数据和教训。
若不把失败显出来，后面的人就会反复踩同一个坑。
李敬民走到一台小型蒸汽机样机前，抬手摸了摸外壳。
“这已经接近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起点了。”
李越站在一旁。
“接近而已，还远没到能拉动全国的程度。”
“钢还不够，标准件还不够，煤炭体系和运输体系也不够。”
“可路已经踩出来了。”
工业所的负责官此时正带着批工匠过来，他原本只当是例行接待，可等走近一看，脚步都慢了半拍。
他立刻上前行礼。
“臣见过诸位殿下，见过诸位上官。”
李越摆手让他直说。
“给诸位贵使讲讲你们现在做到了哪一步。”
那官员立刻回道。
“工业所如今分机造司，冶炼司，轨道司，动力司和标准司。”
“机造司负责器械总装和加工。”
“冶炼司负责钢铁和特种金属试制。”
“轨道司做铁轨，车轮和路基标准。”
“动力司主抓蒸汽机和锅炉。”
“标准司则管尺寸，量具和验收。”
“如今最大的事，是把零件尽量做成同一尺度，如此后面修理和扩产才不至于乱。”
标准司这个名字一出来，庚双就知道李越是真的抓住了工业化的根。
没有量具和统一公差，所有图纸都只是好看。
一旁年轻工匠正在偷看七人使团。
他昨晚还在和同伴争论，说今日来参观的大概是哪个部里的新任大员，可现在看他们问蒸汽机，问轨距，问公差，问刀具损耗，样样都问到点子上，他心里只剩一个服字。
他悄悄对身边同伴说。
“这几位来头怕是不小，问得比咱们所长还狠。”
同伴头也不抬。
“快快再把尺再量一遍。”
工业所出来后，众人最后去的是医学研究所。
医学所比别处安静些，但里面走动的人也不少，有记录病案的，有清洗器械的，也有在显微镜前看切片的。
古代国家的人口损耗，除了饥荒和战争，还有大量死在感染，外伤和产育上。
一个能控制感染，推广消毒和基础外科的国家，人口质量会慢慢拉开差距。
本来众人听说是孙思邈作为医学研究所所长，还想要好好打打招呼，但这老头实在太沉迷了，只是简单打了几声招呼就又回去做实验了！
搞得本来很激动的赵建华也有些怏怏不乐。
孙梅走到玻璃器皿前，看到上面按部位和病理分类摆着标本。
“这边也已经开始系统化了。”
医学所主事官答道。
“在魏王殿下主持下，如今所里分解剖，创伤，药剂，防疫和妇幼五个大处，下面还有专做器械的小作坊。”
“如今最看重的不是一人能治几病，而是如何把能用的法子写成规范，让一般医官也能照着做。”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现代转向。
传统医学依赖名家。
现代医疗更依赖流程，规范和可复制训练。
李敬民看着墙上挂的血样对照图和家系病案簿，忽然开口。
“说来有趣，我祖上也是李唐皇室，甚至我祖籍就在咸阳。”
李承乾原本正在看骨伤矫治图，听到这句，转头就接上了。
“若李卿回去之后可以做做那什么DN……”
他停住了，明显是词到了嘴边卡住了。
李越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DNA。”
李承乾立刻顺了下来。
“对，DNA。”
“若做做那DNA检测，或可在大唐录入宗室。”
李敬民笑得很稳。
“那太子殿下怕是不知道，在现代大唐有一万万宗室。”
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后直接笑出了声。
“这却正好说明我李家确为天下第一大姓。”
“哪怕千百年之后也是。”
周围人都笑了，连几名原本埋头整理器械的医官都低下头忍笑。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李敬民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资源上。
“殿下，既然医学和工业都看到这里了，有些话我也直说了。”
“大唐离第一次工业化还有一大段路，资源上的事，你们怎么想。”
李越听完，没有兜圈。
“实不相瞒，现在的大唐离第一次工业化确实遥远，但却不可不虑。”
“矿产资源的事，只能是开采和保留同时进行。”
“基本上来说，只能一半一半。”
“有些我们难以开采的，可以放给你们去做。”
“而且陛下有意打出去，甚至哪里的矿产你们最想要，陛下就先拿下那块地方，然后我们共同开采。”
这话很直白很大气。
李勣和魏征都下意识看了看李越，可没人打断。
因为他们都明白，李越既然敢在这个场合说，就说明这话已经和李世民有过默契。
庚双走到近前，语气也更正式了些。
“豫王殿下如此快人快语，可否直言，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李越抬手指了指工业所方向。
“很简单。”
“我需要你们援助我们全套的工业化体系。”
“而且我们不要内燃机，只要第一次工业革命，然后直接过渡到电气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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