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拢了拢发白的道袍袖口,趁着各宗门还在整队,朝角落偏了偏头。
沈渊提着巨阙,领着另外四个默契地凑拢过去。
周边人声嘈杂,各宗门都在做最后动员。
她压低音量,嘴唇张合几下,快速抛出几句连听澜阁长老都没听清的悄悄话。
“当——当——当——”
就在这时,三声长鸣震荡法坛。
上古聚灵钟的余音在仙京上空盘旋,通天法坛中央的地面砖块向两侧层层退开。
一个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型传送光门显露真容。
千仞林地界全面开启。
各路宗门弟子按批次跃入光门,人影被白光吞没。
“快快快!”公输铁兴奋得那双机械臂在身侧狂挥。
要不是仙盟规矩拦着长老不得参赛,这暴脾气的老娘们能直接扛着万相匣跳进去把场地平了。
相比公输铁的好战,闻人归表现得截然相反。
他像个在热锅上滚了八百圈的蚂蚁,绕着五个人不停打转。
“手伸出来。”闻人归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仙盟规矩摆在明面上,进千仞林不准带丹药、不准带符箓。
闻人归把规矩研究透了,转头在法器上做文章。
他一口气掏出十五面巴掌大的青铜护心镜,全凭一口气硬塞进五个人怀里。
“渊儿,你冲在最前头,这三块垫在胸口、后背、还有腹部。”闻人归干瘪的手指直哆嗦,絮絮叨叨,“妖兽最喜欢掏人内脏。记住,宁可丢牌子,不能丢命,打不动了就赶紧躺下装死!”
他又转头看向明见烛:“丫头,你身板脆,躲渊儿后头。这护心镜里头藏了公输长老加装的闭气小阵,遇到瘴气就咬碎牙槽里那颗水行珠。”
陆无辙怀里也被强行塞了三块生硬的青铜镜,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他本想出言嘲讽几句这种破烂防具,抬头撞见闻人归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话卡在嗓子眼,破天荒地没吭声。
法坛百步开外,天衍宗队伍正准备按批次踏上入阵阶梯。
走在最前头的叶辰正偏头听着身后金敢当的奉承,脚步微顿。
纯阳炎体破关后,他对周遭气机的感知已然到了更加清晰的地步。
嘈杂的人海中,他硬是捕捉到了一缕散漫、甚至透着点熟悉的怠惰气息。
叶辰转过身,视线穿透重重叠叠的阵法光晕和人海,如毒蛇般锁定在法坛右侧的核心贵宾区。
听澜阁的护卫排开阵势,挡住外围的杂乱视线。
而在那群穿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中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司渺。
“那是……司渺?”叶辰身后的柳铃儿发出一声惊呼,手指攥紧了衣袖。
这一声提醒,把走在后头的玄虚子、萧正德、红鸾等人的注意力全拉了过去。
玄虚子顺着柳铃儿的视线望去。
那身破道袍,那副没正形的做派,不是那个跑路的叛徒司渺还能是谁!
还有旁边那个笑得一脸伪善的老头,正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李长寿!
天衍宗几位高层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灵光。
天衍宗的破产一切不是偶然,果然是这两人精心策划的做局!
天衍宗几千年基业,被这一老一少联手坑到破产!
玄虚子胸腔里憋了足足几个月的邪火,在此刻被全数点燃。
额头青筋暴突,属于合体境前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玄虚子咬牙切齿,大步朝司渺等人逼近。
萧正德反应更激烈。
这位执法长老平日里把规矩看得比天大,自家宗门被坑得险些除名,这笔账全算在司渺头上。
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漆黑的戒尺法器,灵气灌注其中,尺身暴涨数尺,带起一阵破空风啸。
“欺师灭祖的贼子!坑害宗门基业,今日老夫便要清理门户!”萧正德怒喝出声,脚下猛发力,直扑司渺而去。
还没等萧正德冲出十步,两道刺目的金光交叉横在半空。
“铮——”
仙盟执法金甲卫队的长枪交叠,硬生生架住了萧正德的去路。
持枪卫士面甲下传出毫无起伏的机械警告音:“通天法坛重地,大比期间,严禁私斗寻衅。违者,褫夺宗门参赛资格,即刻驱逐!”
长枪上附带的阵法反弹力极大,萧正德被震得倒退两步,虎口发麻。
他满脸涨红,指着司渺,怒极反笑。
“仙盟卫士明鉴!此等无耻贼人,设下毒计坑害我天衍宗数千万资产,实乃修仙界毒瘤!难道仙盟要包庇这等恶徒!”
这边的骚动引来了周围不少宗门的侧目。
司渺不仅没慌,连那点吃瓜子的节奏都没乱。
她手掌翻转,那把名为“得加钱”的白玉算盘滑落掌心。
手指极其敷衍地在算珠上拨弄了两下。
“天衍宗诸位,好大的火气。”司渺拖长了语调,“我瞧几位印堂发黑,印堂穴有浊气郁结。今天特意费点神,免费给各位起一卦,你们天衍宗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满嘴喷粪!”玄虚子须发皆张,“你这逆贼,巧言令色!”
“宗主,消消气。我这卦象可是显明了。”司渺话锋收拢,眼神凉飕飕地飘向那群人,“诸位今日,主血光之灾。破财还在其次,断子绝孙、后继无人,才是大忌。奉劝各位,看好自家那点还没断奶的苗子。这千仞林里刀剑无眼,别一不小心,就被人拔得干干净净。”
赤裸裸的威胁。
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玄虚子再也按捺不住。
合体期的威压强行冲破仙盟卫士的外围屏障,化作一只无形的巨大手印,当头朝司渺碾压过去。
就在这时,叶辰跨出一步,挡在天衍宗一众老骨头身前。
他面色出奇地平静,这份平静下藏着足以吞人的阴鸷。
“宗主,萧长老。停手。”叶辰声压极低,只有天衍宗几人能听见,“此时动手,正中那毒妇下怀。”
玄虚子理智稍稍回笼。
叶辰松开手,目光扫过金甲卫队,条理分明地拆解局势:“仙盟规矩森严,刚才卫士已经警告。若您真砸了这一掌,且不论能不能伤到有听澜阁庇护的他们,单论藐视法坛规矩这条,就足以让仙盟把我们天衍宗除名。我们好不容易拿到皓星宗的特批金令,岂能为了这几个垃圾前功尽弃?”
萧正德咬着后槽牙:“难道就任由这贼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自然不是。”叶辰冷嗤一声,极度自负的狂傲顺着眼底溢出,“她司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天道抗衡。”
玄老的声音在叶辰识海中适时响起:“叶小子说得对。跳梁小丑,蹦跶得越高,摔得越惨。别忘了你的目标。”
叶辰深以为然。
他自认是顺应天道的主角,一切阻碍都是命中注定的垫脚石。
“宗主,您且看他们。”叶辰用下巴指了指贵宾区外围,“咱们宗门请柬之前莫名丢失,如今司渺等人却堂而皇之坐在这里。这其中必有猫腻。场外的事,交由您几位。找仙盟督查去查他们的入场凭证,若是混进来的,这欺瞒仙盟的大罪,足够让他们在仙京大牢里度过余生。”
“至于场内……”叶辰视线从司渺身上移开,落定在正排队入场的沈渊五人身上。他眼底的杀意彻底不再遮掩。
“规则确实写了不许闹出人命。”叶辰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劲装袖口,“可千仞林里刀剑无眼。挑断脚筋,碎了金丹,废了他们的道基。只留一口喘气的活命出局。等大比散场,一窝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天衍宗想怎么炮制,不过是碾死几只蚂蚁的力气。”
这套双线做局,让暴怒的天衍宗高层迅速冷静下来。
没有比这更解恨、更稳妥的法子了。
只要叶辰能在秘境里大杀四方稳固皓星宗的靠山,事后捏死司渺,易如反掌。
玄虚子甩袖冷哼,将外泄的灵力尽数收归气海。
转身走向备赛区,不再多看贵宾席一眼。
叶辰立在光门前,隔空对准司渺。
他挑起下巴,抛去一个极尽轻蔑的眼神。
随后率领天衍宗弟子,头也不回地踏入湛蓝传送阵。
司渺见对面这帮火药桶硬是被摁住了引信,颇觉无趣地撇了下嘴。
叶辰这小子的城府,确实比天衍宗那帮只长岁数不长脑子的老木头深得多。
这种能屈能伸的毒蛇,放进林子里才是真患。
“行了。”司渺将算盘塞回袖兜,站起身拍了拍沈渊的后背,“活干利索点。”
沈渊点头,巨阙剑背在身后。
明见烛几人跟上步伐。
无道宗这支仅有五人的奇葩队伍,踩着金光阶梯,没入传送大阵的漩涡中。
法坛西侧通道,皓星宗的庞大方阵正在有条不紊地入场。
中州第一大宗的规矩森严,阵型丝毫不乱。
走在队伍中列的百里策,原本正垂眸运转纯阳真气。
那混杂在鼎沸人声里的几句叮嘱,顺着风向,不偏不倚地飘进他的耳道。
那散漫中透着清冷、又隐隐带着超脱尘俗般通透的音色,太有辨识度了。
百里策猛地停下脚步,脚底如同生了根。
旁侧的云扶摇也一把攥紧了腰间的百宝袋,猛地转头看向东侧贵宾区的方向。
“师兄!你听见没?”云扶摇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是天星阁外,那位视极品雷炎髓如路边瓦砾,拼着天道反噬呕血数升,却事了拂衣去、不收分文谢礼的前辈大能的声音!
这种将凡俗生死看透的散漫语调,他们师兄妹二人找了整整半个月,连做梦都在回放。
百里策四下环顾。
通天法坛占地极广,几万名修士的各色道袍在日光下晃眼至极。
那声音传来的方位,此刻只剩下一片被听澜阁护卫围拢的空白,以及传送大阵剧烈激荡扬起的空间余光。
人去无痕。
“百里,入阵快闭合了,切莫分心。”前头的带队长老沉声催促。
百里策只得强行按下心头翻涌的波澜,手掌贴在胸口,隔着布料感受着那块彻底重塑他道基的雷炎髓的温热。
前辈既然还在仙京地界,大比之后,哪怕将这中州神域翻个底朝天,他也定要寻得真佛,报这再造之恩。
百里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清气,随着皓星宗的人流踏入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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