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是被赵长风从县衙后街的牙行里带回来的。
那天林若若正在后厨教两个伙计切肉——野猪肉要切得飞薄,透光见纹,山鸡肉得片成柳叶形,兔肉要顺纹路改刀,哪一样都有讲究。
正说着,赵长风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那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却亮得很,进了后厨也不东张西望,只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目光从案板、灶台、锅具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口正在小火煨着红汤的铜锅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许峰,许掌柜。”赵长风说,“原先在府城望江楼做了十二年掌柜,后来在东家内斗里被挤出来了,在牙行蹲了大半年。”
林若若擦了擦手,走过去见礼。
许峰拱手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林东家。”
林若若没急着说话,先把他让到前头雅间坐下,让伙计沏了一壶茶。
茶是普通的山茶,许峰端起来抿了一口,眉间纹丝不动。
林若若心里有了底。这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许掌柜,”她开门见山,“风若火锅刚开业不到一月,眼下只有这一间铺面。我的打算,是把这火锅店开出县,开到府城去。你若是愿意留下来,这铺子从采买到待客,从后厨到账房,都得你撑起来。”
许峰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林东家,”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在牙行蹲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来买人的东家我见过不少。有开酒楼的,有开布庄的,有开当铺的。他们问我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能帮我省下多少银子?’”
他顿了顿。
“林东家问的是,我能不能帮她把铺子开到府城去。”
这话说得林若若微微一怔。
许峰继续说:
“方才我在后厨站了一会儿。您的两个伙计切肉的刀工,一个左手使刀,一个右手使刀,切出来的肉片厚薄差了一厘不止。灶上那口铜锅里煨着的汤底,火候是伙计在看着,每隔一刻钟搅一次,可搅的方向不对——他顺着搅了三圈,又反着搅了三圈,汤底的油和汤就分层了。”
林若若的眉尖微微动了动。
“还有。”许峰站起来,走到雅间门口,指了指大堂,“一楼十六张桌子,我方才进来的时候数了数,靠窗那四张桌子的筷笼摆在左手边,其余十二张摆在右手边。碗碟的摆放也不统一,有的桌酱料碟搁在正前方,有的搁在右手边。”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若若,语气仍然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东家,这些小事,客人说不出来。但他们会觉得,这家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可就是不太对。”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若若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认认真真给许峰行了个礼。
“许掌柜,”她说,“风若火锅的掌柜,就是你了。”
许峰的工钱,林若若开到了每月十八两银子。
这个数,比她原先预想的多了六两。但听许峰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她觉得值。
赵长风后来私下问她:“十八两一个月,比县太爷的俸禄都高了。你真觉得他值这个价?”
林若若说:“他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这就值十八两。”
许峰上任第一天,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所有伙计叫到一起,让他们各自把自己手里的活从头到尾做一遍。
切肉的切肉,烧火的烧火,摆桌的摆桌,迎客的迎客。
他就站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一笔。
到了下午,他把本子上的东西一条一条念给伙计们听。
“张老三,切肉的时候砧板底下垫块湿布,砧板不滑,肉片就能切得更匀。”
“王五,铜锅上桌之前,先用滚水涮一遍锅槽,热锅遇上冷汤底,汤滚得就慢了。”
“阿六,你迎客的时候习惯先看客人衣裳再看客人脸。从明儿起,先看脸,后看衣裳。”
伙计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事,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过。
许峰把本子合上,语气平平淡淡的:“这些小地方,改过来了,客人吃着就舒服。舒服了,下回还来。”
当天晚上打烊后,林若若翻看许峰记的那几页纸,越看越是心惊。
从食材存放到炭火管理,从碗碟归位到泔水处理,大大小小列了六十多条。
每一条后面都注了改进的法子和时限,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
赵长风也凑过来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
“捡到宝了。”
火锅店的生意,在许峰来了之后,肉眼可见地更上了一层楼。
倒不是说客流忽然暴涨——开业那阵子被香味引来的人潮已经够多了。许峰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来的客人都留住了。
先前店里翻台虽多,但回头客的比例,林若若心里大概有数——十桌里面能回来两桌就算不错了。
火锅这东西,新鲜是新鲜,可镇上的人吃惯了炖菜烧菜,对着一锅自己动手涮的生肉生菜,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许峰来了之后,立了三条规矩。
头一条,每桌头回来的客人,不管点多少菜,他都亲自过去教一遍。教怎么涮,教怎么蘸,教哪种肉涮几下,哪种菜煮多久。
他教的时候不卑不亢,不像伺候人,倒像个手艺人在传授一门技艺。
“野猪肉涮十下,肉片卷了边就捞。多一下则老,少一下则生。”
“豆腐要最后下。先涮肉,肉的油脂融进汤里,再涮豆腐,豆腐吸饱了肉汤,比肉还香。”
“这碗蘸料,您别搅。蘸的时候在料碗里走一圈,让肉片挂上芝麻酱,再点一点醋——对,就这个吃法。”
客人们被他带着吃上一回,自己就上了手。再吃第二回,就不用人教了,还能带亲戚朋友来,有模有样地教人家。
第二条规矩,每天打烊之后,许峰亲自清点剩菜。
哪道菜剩得多,第二天就少备一些。哪道菜每桌都点了,第二天就多备一些。哪种蘸料客人续了又续,哪种蘸料几乎没动过,他全记在本子上。
林若若发现,自从许峰来了,后厨的泔水桶里倒掉的东西少了将近一半。
第三条规矩最不起眼,却也最见功夫。
许峰让伙计在门口挂了块小黑板,每天清早写上当天的特价菜。
今天“山里野菌,雨后头茬”,明天“豆腐皮,当日现做”。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清清楚楚,路过的行人一眼就看得见。
他还让迎客的阿六记住了镇上各家商号的名字,客人一进门,能叫得出“王掌柜”“李东家”,寒暄两句再往里头请。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
可就是这些不大不小的事,让风若火锅在开业一个月后,十六张桌子天天满座,雅间要提前三天才能订得到。
林若若每天晚上算账的时候,看着账本上那个一天比一天大的数字,心里头是踏实的。
但踏实归踏实,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过。
因为火锅底料的事,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始终搁在她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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