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为陵寝壮丽而惊叹的人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目光都凝聚在那块石碑上。
“神功圣德……”嬴政缓缓念出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是后世对一代帝王功业的总结与盖棺定论。
他一生巡游天下，所到之处都要刻石立碑，颂扬秦德，宣示功业，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是他对自己一生功绩的总结，也是他的宣言。
他渴望不朽，渴望他的功业能被万世铭记。
他嬴政，将来会有什么碑？又会刻上什么字？
而另一边，刘邦看着天幕却是另一番心思。
“哎，萧何，”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萧何，“你说，始皇帝当年巡游天下的时候，不是到处都立碑吗？泰山啊，琅琊啊，芝罘啊……听说那碑上刻着什么‘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乃公一直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那些碑还在不在？要不……啥时候去看看？”
萧何嘴角微微抽搐：“陛下……那碑离咱们远着呢。”
“远怕什么？乃公又没说现在去！”刘邦翻了个白眼，“就是好奇始皇帝自己给自己立的碑，和他死后后人给他立的碑，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也想知道，后人怎么评价他？”
萧何沉默了。
自家陛下真的想一出是一出。
刘邦见萧何不说话，自顾自地嘀咕起来：“也不知道将来朕的陵前，会立块什么样的碑？上面写啥？汉高祖刘邦之陵？就这？太寒碜了吧？怎么也得来几句夸的啊！比如大风起兮云飞扬之类的……”
萧何：“……”
他决定还是不告诉陛下，陵前碑上一般不写“大风起兮云飞扬”。
朱元璋本人此刻也死死盯着那块碑，盯着那“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九个字，一言不发。
那是他的碑。
那上面刻的，是他的“神功”，是他的“圣德”。
他会看到什么？后人会如何评价他这个从乞丐到皇帝、从放牛娃到开国之君的传奇一生？是赞美，是诋毁，还是……既有功，也有过？
画面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那巨大的石碑缓缓靠近，碑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虽然文字已经有所变化，但天幕自动翻译成了他们能看懂的语言。
【仰惟皇考，备大圣之德，当亨嘉之运，受上天之成命，正中夏文明之统，开子孙万亿世隆平之基……】
后面的文字密密麻麻，一时看不清楚。
但仅这开头几句，已让朱元璋心头一热。
“正中夏文明之统……”他低声重复，眼眶竟有些微微发酸。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从那巨大的石碑上缓缓移开，转向跪在自己身侧的朱棣。
那碑文上的字迹，仿佛透过时空，与眼前这个尚显年轻却已锋芒毕露的四儿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正中夏文明之统……开子孙万亿世隆平之基……”
这碑文，是朱棣写的。
是他这个四儿子，在他死后，为他立的碑，为他总结的一生。
无论朱棣后来做了什么，无论他用了什么手段上位，至少在为他这个父亲立碑、总结功业这件事上，朱棣没有含糊，没有抹黑，甚至……写得很好。
朱棣懂他。
就在朱元璋心中五味杂陈之际，天幕之上，一道弹幕悠悠飘过。
【宋·李清照：昨夜雨疏风骤……咳咳，不对，方才忆起《红楼梦》中有一情节，那宝玉曾对黛玉道：“赶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变个大王八，等你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
这条弹幕一出，许多熟悉红楼情节的人心头一动。
是啊，宝玉确实说过这句话，是对黛玉说的。
当时只当作是少年人的痴语顽话，可如今看来……
【晋·某碑刻匠人：俺们那时候，功德碑底下驮的，就是大石龟。龟头短短的，有人说像龟，有人说像鳖。说是王八，倒也不算错。】
【隋·太常寺某小吏：隋承北周，碑制多用龟趺。那龟，确实不像后世那般威猛，有些还缩着脖子，憨态可掬。民间百姓见了，叫它“王八驮碑”的，多了去了。】
【唐·某礼部侍郎：的确如此，我大唐乾陵，高宗与则天大圣皇后合葬之地，其前立无字碑，便是用巨龟为趺。那龟雕刻古朴，虽无后世赑屃之威严，然亦有万钧之势。若说它是“王八”，实乃大不敬，然若论其形，确系龟属。】
【宋·某翰林学士：宋承唐制，陵寝碑碣，多用龟趺。至本朝，赑屃之名渐兴，乃龙生九子之一，形似巨龟，力大无穷，专驮石碑。百姓不识赑屃，呼之为“大乌龟”，亦是常情。】
弹幕一条接一条，从魏晋到隋唐，从大宋到此刻，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和礼部官员纷纷现身说法，印证着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从古至今为帝王将相驮碑的就是龟，甚至是龟所衍生出来的赑屃！
而龟，在民间俗语中，常常被戏称为“王八”。
而宝玉说，他要变成大王八，给黛玉驮一辈子的碑！
这分明是在暗示黛玉死后享有的是帝王等级的葬礼规制！是有资格立功德碑、用龟趺、用赑屃驮碑的等级！
再看天幕，那尊巨大的赑屃稳稳地背负着那块刻满朱元璋功绩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
这景象与历朝历代弹幕中描述的龟趺驮碑之制如出一辙！
再联想到黛玉的原型是崇祯皇帝……一切，瞬间贯通！
他是在说：我愿变作驮碑的赑屃，永远守护在你的陵墓前！
而反观朱由检，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上的末代皇帝，他死后，本该是国破家亡，身首异处，甚至可能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但在《红楼梦》里，在作者朱慈炤的笔下，他却通过林黛玉这个角色拥有了帝王等级的“身后事”——有人愿意为他变作驮碑的赑屃，永远守护他的陵寝，背负他的功过，铭记他的存在！
这是朱慈炤在用这种方式，为他那悲惨死去的父亲，补上一个帝王应有的尊严与哀荣！
“慈炤……我儿……”朱由检看着天幕，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儿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何必如此……何必……”
在这看似荒唐的“驮碑”誓言中，给了他一个帝王最后的体面与永恒。
哪怕这体面，只存在于一部小说里，只存在于一句痴顽的誓言中。
但在朱慈炤心里，在他笔下，他的父亲，永远是大明的皇帝，永远有资格拥有那尊昂首向天，背负千秋的赑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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