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脏就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个在公堂上被百般折磨的老人,那个最后被凌迟处死的老人,或许他至死都不肯承认自己是那个被他们硬塞给他的“假身份”。
他坚持的或许只有一句话:我是崇祯第四子。
仅此而已。
可这句话被抹去了。
他真正的身份,被篡改成了“朱慈焕”、“定王”。
然后,清廷再用自己编纂的史书,证明“朱慈焕”早就死了,证明“定王”不存在,于是,他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假冒者”。
他是真的,但清廷让他“假”了。
他死的时候,背负的是“冒充前朝余孽”的罪名,而不是“前朝皇子”的身份,他的死不是清廷屠杀前朝皇室的罪行,而是“依法惩治冒牌货”的“正义之举”。
他不仅被杀了,还被“正名”了——被正名为一个骗子。
朱元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马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事实上,康熙皇帝根本无需顶着当时各种史料记载——那些明确记载着“皇四子慈炤逃出北京,下落不明”的压力,再去另行制造“皇四子已于明亡前早夭”的谎言。
他大可以这样宣布:被捕之人自称崇祯第四子,然其口供中称自己为“定王”,又称自己名“慈焕”,而天下皆知,崇祯第四子乃永王朱慈炤,定王乃第三子朱慈炯,第五子才是朱慈焕且早夭。此人连自己排行、封号、名字都混淆不清,显系假冒,故而明正典刑。
如此一来,逻辑通顺,证据确凿,甚至无需篡改任何历史记载,便可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然而,康熙帝没有这么做。
他宁可冒着与大量史料记载相悖的风险,也绝不敢在官方记录中承认那个被抓的“朱三太子”,曾自称是“定王”,或错用了“朱慈焕”的名字。】
万界之中,嘲讽之声更盛。
【唐·高仙芝:所以那什么康熙宁可编一个“皇四子早夭”的瞎话,也不敢承认被抓的人说对了自己的身份?这叫什么?这叫心虚!这叫做贼心虚!】
【唐·薛仁贵:可这堵嘴的手段未免也太粗糙了些,导致后来修史的人都无法圆上这个谎言,可笑。】
当然,有理解的,也有迷惑的。
【东汉·吕布:等等,我还是没懂。天幕不是也说了,既然民间认的是“朱三太子”,那清廷直接公布说“此人就是假冒的朱三太子”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扯上什么定王、慈焕、排行这些乱七八糟的?】
【魏武帝曹操:还好你还是没长脑……咳咳,那个什么,孤给你解释一下。
清廷官方结案陈词的作用从来不是记录事实,而是要向天下传递两个最重要的信息:第一,被抓获的,正是民间沸沸扬扬传了数十年的那个“朱三太子”。
只有确认这一点,那些心怀故国和暗中支持的人才会彻底死心,放弃念想。
第二,此人身份是“冒用”,是“假冒伪劣”,这样清廷的杀害行为才能“合理化”——我杀的不是前朝皇子,是个骗子,杀得好!
因此,无论被捕者真实暴露的原因是什么,实际口供里说了什么,清廷公布的信息中,人物的身份和经历,必须符合民间已经普遍认可的关于“朱三太子”的叙事。
民间认的是“崇祯第四子”为朱三太子,那官方公布的就必须是“崇祯第四子”,而不能是别的什么早已死掉的皇子。否则,你杀的是谁?你凭什么杀他?
所以,康熙必须在“崇祯第四子”这个框架内,把他“做成”假的。
怎么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自己“说错”!让他在关键的身份信息上,犯下致命的、一眼就能被看穿的错误!
这样一来,他就算是真的,也成了假的!这就是诛心啊!】
这一番解释让万界之中更多人心头雪亮,可同样也更加心情沉痛。
【东汉·吕布:哦,懂了,就是说,那个康啥啥啥的,一旦承认这一点,就等于向天下宣告大清抓住并杀害的是真真正正的明朝皇子,是崇祯皇帝的嫡亲骨血!
所谓朱三太子案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前朝皇嗣的斩草除根,所谓“查明确系假冒”,不过是一场为了欺瞒天下而撒下的弥天大谎!】
曹操:……嘶,孤不会给他说开智了吧?
【汉昭烈帝刘备:正是如此,他更害怕的是有人追问,既然皇四子慈炤逃出北京后隐姓埋名数十年,不招摇、不造反、安分守己做一个普通百姓,大清为何仍要将其凌迟处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未说出口的答案。
因为他的血脉,本身就是罪。
因为只要他还活着,那些心怀故国的人,就还有一个可以寄托的符号。
而大清要的,是把这个符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凌迟……凌迟……”田贵妃看着天幕上的对话,又想起自己儿子的结局,几乎要瘫倒在地,“我的孩子……我的慈炤……凌迟……那是什么样的痛苦啊!”
而站在一旁的朱慈炤此刻却异常地安静,他看看悲痛欲绝的母亲,再看看死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的父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凌迟……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偷偷看的一些书里有讲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刑罚。
他平日里最怕疼了,摔一跤都要哭半天,可那个“他”,那个几十年后的他,却要受那种……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朱由检赶忙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哽咽。
“父皇的错……都是父皇的错……”朱由检也在颤抖,“是父皇没能守住江山,是父皇把你们丢在了那个乱世里……是父皇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妃,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这一回,”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这一回父皇一定要保护好你们!一定要!”
朱慈炤被父皇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颤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能感觉到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父皇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孩子的父亲。
他慢慢地抬起小手,轻轻摸了摸父皇通红的眼眶。
“父皇……”他的声音异常地平静。
朱由检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
“父皇,娘娘,你们……你们不用难过。”他的抿了抿嘴,“那个我……那个后来的我,或许……或许会觉得,这才是解脱呢。”
朱由检和田贵妃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那个时候,父皇和娘娘……都不在了呀。”他的声音轻轻的,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大概能想到那个我是什么样子的。隐姓埋名几十年,东躲西藏,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故国越来越远……那种日子,一定很苦,很累吧?”
“可是后来他们终于来杀我了。”朱慈炤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看着朱由检,认真地说:“那时候,我终于可以……不用再隐姓埋名了。我终于可以说,我是父皇的儿子了!我是崇祯皇帝的第四子朱慈炤!”
“这样的话,我也……终于有脸面去见父皇,去见娘娘,去见皇兄皇姐们了吧?”
朱慈炤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在朱由检和田贵妃的心上。
说着说着,朱慈炤又笑了。
“所以……父皇,娘娘,别哭了,那个我……那个未来的我,他一定……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没有投降,没有认输,他守住了朱家的尊严,这样才能堂堂正正去见父皇,和父皇说,我……没给父皇丢脸!”
朱由检再也忍不住,再次将朱慈炤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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