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就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如果说刚刚的骂声还只是浮于表面,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所有的骂声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圣人制礼,防微杜渐!此诗公然以不妨为言,以同榻为事,置圣人礼法于何地?!以梦魂为饰,以纱帐为遮,其心之秽,其行之鄙,就连市井无赖都不屑为之!此人读圣贤书,受朝廷恩,竟作此等淫词艳曲,其罪当诛!其心当剖!”
另一位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士人冷笑一声,接口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诗‘梦魂多个帐儿纱’一句,看似写闺中嬉戏,实则是何居心?
《玉台新咏》(代表作孔雀东南飞)所录,多为宫体艳情,尚知含蓄遮掩。此诗直白至此,连《玉台》之流都不如!昔南朝乐府有‘夜来坐帐中,郎唤侬何迟’,尚是夫妇之辞。此诗写‘少小’,写‘同室’,写‘梦魂’,写‘帐儿纱’,连那南朝乐府的坦荡都无,只余一股猥琐之气!此等文字,也配称诗?!”
他的骂引南朝乐府为对照,看似在比高低,实则每一个字都在说:这东西连那些被正统轻视的宫体诗都不如,简直就是一堆腐烂的垃圾。
而一旁,一位面色铁青的翰林编修终于也忍不住了。
“为什么你们就盯着骂那首诗,作者难道就不骂了吗?昔日宰相和凝以艳词被后世之人嘲笑,乃至于有了曲子相公称呼,他也终身以此为耻。今富察明义,以所谓贵族的身份作此等秽语,哪怕是如今和凝活了过来,也当羞与其为伍!
《颜氏家训》有言:‘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此人身为世家子弟,不思传承文脉,反作此淫亵之语,以媚俗世,其家声何在?其族颜何存?
昔年文人们论诗,有诗品出于人品之说。观其诗便可以知道其人品如何!更遑论这富察明义根本就没有任何才华!”
他这一骂,从个人品德骂到家声门风,从《颜氏家训》骂到“诗品出于人品”,几乎是将富察明义连同他的祖宗一起钉在了耻辱柱上。
而且字字有典,句句有据,不带一个脏字,却比任何脏话都更刻薄。
另一位年轻翰林也愤而开口。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看那老鼠还有皮,做人反而不讲礼仪。做人没有礼仪,不如早点死了算了!出自《诗经·鄘风·相鼠》)
一时间,天幕上下,弹幕与骂声齐飞,引经与据典一色。
若是学识不高的,甚至都不能明白他们在骂什么,乃至于不少文人都要细细思索一番才能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脏,实在是太脏了!
可没有人会觉得有任何不对之处。
毕竟其低劣的品味,龌龊的心思和那些不堪入目的“诗作”,已经彻底激起了公愤。
这样一个满脑子肮脏念头,将红楼梦这等奇书解读得如此不堪入目之人,他写的序、他记的事,还能信吗?
谁还会相信,一个能把宝玉黛玉之间纯粹真挚的情感,臆想成如此恶心的东西,会对红楼梦的作者家世、故事背景有什么严肃可信的考证?
这条被所谓曹家红学视为重要证据的链条,从富察明义这里开始,就已经彻底腐烂发臭,不堪一用了。
天幕上的骂战,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不是没人想劝,而是根本劝不住。
就连围观的其他朝文人,也有不少忍不住下场助阵,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得像瀑布,根本看不清谁说了什么。
直到……
【唐太宗李世民:够了。】
【汉高祖刘邦:行了行了,骂两句得了,乃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宋太祖赵匡胤:诸位爱卿,可以了。】
【明太祖朱元璋:都给咱闭嘴!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帝王们的声音陆续出现,弹幕骂战这才渐渐平息,天幕重新恢复了相对的清静。
那些刚才还引经据典骂得痛快的翰林们,此刻也意识到在天幕上如此失态,实在有失体统,一个个闭了嘴,只是脸上的愤懑之色依旧未消。
就在此时,一条弹幕悠悠飘过。
【宋·李清照:诸位且慢,易安尚有一事不明。】
她这一开口,万界都安静了几分。
【宋·李清照:那富察明义写了二十首诗,名为《题红楼梦》。若真如所谓“曹家红学”所言,此乃考证作者家世、故事背景的重要证据,那么易安想问他为何诗中只字不提那些最关键的情节?】
【宋·李清照:太虚幻境,十二金钗判词……这些开篇即奠定全书基调之处,他一字未提。元春省亲,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他一字未提。黛玉葬花,那“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绝唱,他也是一字未提……】
此言一出,万界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在瞬间回过神来。
对啊!光顾着骂那诗写得下流了,竟然忘了这一茬!
那二十首诗,翻来覆去写的都是些什么?全都是些下流猥琐之言,那些真正撑起《红楼梦》的关键情节,竟然一首都没有!
若是为了借《红楼梦》的名头博取名声,为何不挑那些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能展现自己诗才的情节来写?
偏偏选这些……这些连普通读者都不一定记得住的边角料?
萧何盯着天幕上那条李清照的弹幕,陷入了沉思。
按常理来说,若真要借红楼梦的名头为自己博取名声,甚至如所谓“曹家红学”所言,将此作为考证作者家世背景的“重要证据”,那应该怎么写诗?
当然是写那些最著名,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能彰显自己诗才的情节!
太虚幻境,十二金钗判词,那是全书纲领,暗藏无数玄机。
若能为这一节写一首好诗,必能令读者拍案叫绝,为自己扬名。
可是富察明义没有。
他一首都没写。
萧何实在无法理解。
若说此人是为了借红楼梦的名头出名,那他应该挑最能展现诗才的情节来写,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注意到他的诗,注意到他的名字。
可他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边角料,写的还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除非……”萧何的眼神突然一凝。
除非在那个青的朝代,这种下流的诗,比正统的诗更有“市场”?更能传播?更能引起关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何自己都吓了一跳。
倘若如此,那都不是一句文脉断绝可以形容的,分明,分明就是……
萧何想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不过……除了这一点,他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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