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
对面那两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下车了,换上来一个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村大婶。
大婶往座位上一坐,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然后开始跟旁边的人唠嗑。
“我跟你说,我们那公社今年的粮食是真不够分。”
“工分扣来扣去,年底分红还不够买两斤盐的。”
“我大姑家那闺女嫁到城里去了,每个月有定量粮,三十斤。”
“三十斤!搁咱们村里,那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苏婉宁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红河村下放的那几年。
工分、口粮、红薯干、窝窝头。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直到遇见陈才。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陈才正闭着眼,看上去像是在打盹。
但她知道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一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腿上,身体微微侧向过道那一边。
随时可以站起来。
这是他的习惯。
在任何地方都保持警觉。
……
下午四点半,火车在颠簸中缓缓驶入北京站。
月台上的广播念着接站须知,寒风从车门灌进来。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刺骨。
苏婉宁裹紧棉袄下了车。
陈才拎着帆布包走在她前面,目光扫了一圈月台。
没有异常。
出了站,他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
“南锣鼓巷。”
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
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和黑色的瓦顶。
偶尔有几个穿棉袄的大爷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下棋。
煤炉的烟从院墙里飘出来,带着呛人的煤球味。
到了四合院门口,门虚掩着。
陈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佛爷正蹲在檐下抽烟,一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
“才哥,回来了!”
“嗯。”陈才把帆布包放下,“这两天有什么事?”
佛爷掐灭烟头。
“两件事。”
“第一件,方科长昨天又来找过两趟。”
“王府井那边的罐头,五百罐第一天就卖光了,第二天百货大楼开门前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东安市场路口。”
“方科长说他们领导发了话,追加订单两千罐,问什么时候能到货。”
陈才不动声色。
“让他等着,我明天去找他。”
“第二件呢?”
佛爷压低了声音。
“大栅栏那边来了个陌生面孔,在店对面的茶馆坐了一整天,盯着咱们店门口看。”
“六爷派人查了,不是工商所的,倒像是外面来的。”
“穿灰色中山装,四十来岁,口音带点上海味儿。”
陈才眼神一冷。
上海口音。
赵建军。
他居然追到北京来了。
陈才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周明远在上海没拦住,火车站也没拦住,冯守正已经签了字。
按常理来说,周明远这时候应该想办法从体制内截断递交渠道,而不是继续派人在店铺外面蹲点。
除非——
他还想抢文件。
陈才想到这一层,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知道了。”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苏婉宁已经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棉袄内兜里的文件。
“你都听到了?”陈才问。
她点了点头。
“赵建军跟来了?”
“大概率是他。”陈才从鞋底夹层里取出冯守正的签字材料,抖了抖灰,铺在炕桌上。“不过无所谓,材料已经在我们手里,他抢不走。”
“明天第一件事,去何卫东家,把三份材料交给他。”
“交完材料,球就踢进体制这一边了。”
“何卫东的身份够格从内部走正式渠道递交,到时候进了系统,周明远一个区商业局副局长,想拦都拦不住。”
苏婉宁深吸了一口气。
“好。”
陈才从空间里取出一碗热乎乎的排骨面,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
苏婉宁接过筷子。
排骨炖得软烂,面条劲道,汤上飘着一层油花。
这碗面在这个年头,够一家四口吃三天了。
她默默吃完,把碗放下。
“陈才。”
“嗯?”
“谢谢你。”
陈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
次日。
天刚亮,陈才就起了。
他从空间取出两屉包子、一锅小米粥、几碟小咸菜,摆在桌上。
苏婉宁洗漱完出来,看见满桌子的早饭,没多说什么,坐下就吃。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早晨。
别人家的早饭是窝头咸菜配白水,她家的早饭是大肉包子配小米粥。
这辈子能跟陈才在一起,光这一项就值了。
吃完饭,两人出门。
陈才骑自行车,苏婉宁坐在后座上。
二八大杠在胡同里咣当咣当地响。
路上遇见几个邻居大妈出门倒垃圾。
“哟,小陈两口子出门啊?”
“嗯,上学去。”
“你们家那个红河罐头,我听说进王府井百货大楼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大妈一脸羡慕。
“了不得啊,王府井那可是全北京最气派的商场。”
“啥时候能再便宜点卖给咱们邻居?那罐头是真香。”
陈才笑了笑。
“等过阵子的确良到货了,给婶子留两块。”
大妈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还是小陈有心!”
两人骑出胡同。
没有直接去北大。
拐了个方向,往何卫东家的方向骑。
何卫东住在西城一个机关家属院里。
两排红砖楼,楼道里贴着“注意防火”的告示,地上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陈才把车锁在楼下,带着苏婉宁上了三楼。
敲门。
何卫东的爱人开的门。
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妇女,穿着藏蓝色的棉罩衫。
“呦,是小陈和婉宁啊,快进来。”
何卫东正在客厅里看文件。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抬头看到陈才,放下手里的钢笔。
“回来了?”
“回来了。”陈才没有寒暄。
他从苏婉宁棉袄内兜里取出何卫东和吴培元的签字材料,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冯守正的签字材料和补充说明。
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何卫东的茶几上。
何卫东一份一份翻看。
何卫东的补充材料——苏德昌在公私合营期间对国家轻工业的具体贡献,数据翔实,签名盖章。
吴培元的联名材料——苏德昌当年在纺织和食品领域的技术革新贡献,亲笔手写,签名盖章。
冯守正的签字材料和补充说明——从财政角度论证苏家案件证据链的漏洞,特别指出证人证词指证三十二两黄金与实际查获十二两之间的矛盾,学术严谨,签名盖章。
三份材料加在一起,从轻工贡献到财政数据到证据链漏洞,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翻案论证链条。
何卫东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守正也签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才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真正的重新审视。
“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陈才实话实说。
“没怎么说动。冯老先生自己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案例,苏家的案子正好是他研究方向的典型样本。我们去,只是给了他一个落笔的理由。”
何卫东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比你岳父年轻时还能算。”
他将三份材料收拢,装回牛皮纸袋。
“我今天就开始整理格式,走正式渠道递交。”
“按照现在的流程,材料进入系统后先到政策研究室存档登记,然后转特定部门审核。”
“快的话三到五个月出结果。”
“但有一点你要清楚——”
他压低声音。
“材料一旦递进去,当年经手的人都会被追溯。”
“包括签字审核的,包括起草处理意见的。”
他没有直接说周明远的名字。
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陈才点头。
“我知道。”
“这正是我要的。”
何卫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苏婉宁站在旁边,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被何卫东锁进书桌抽屉里,听到抽屉锁咔嗒一声合上。
那一声,像是某扇门终于被推开了。
十二年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从何卫东家出来,苏婉宁走在楼道里,忽然停下脚步。
“陈才。”
“嗯?”
她回过头,眼眶红了,但嘴角挂着笑。
“我爸要是知道……他会高兴的。”
陈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他会知道的。”
……
从何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陈才把苏婉宁送到北大门口,让她先去上课。
他自己骑车直奔丰台机修厂。
今天是二十四号。
明天就是跟工业部钱司长约好的最后交货期限。
虽然前天验收已经通过了一百台风扇,但后续的批文和外汇指标——红星民营联营电子维修厂的正式挂牌手续还需要跑几道程序。
到了机修厂大门口,门卫老头正在用搪瓷缸子喝茶。
“陈同志来了?赵师傅在车间里。”
陈才推门进去。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老赵正带着两个徒弟在整理工具台,一百台风扇已经全部装箱,码在车间角落,用旧帆布盖着。
“才哥,东西齐了。”老赵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钱司长那边前天拉走了样机五台,说是拿回去给领导看。剩下九十五台在这儿,等通知拉走。”
“好。”陈才拍了拍帆布。
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扔给老赵。
“辛苦了,给兄弟们散散。”
老赵接过烟,眼睛一亮。
大前门,带过滤嘴的,这年头可是好东西。
“才哥太客气了。”
陈才没多留,交代了两句就骑车走了。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大栅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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