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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少将来了


芒市,滇西重镇,日军在怒江以西最重要的后勤中转站。
  从南天门出发的独立旅,走了两天,抵达芒市外围。
  同行的还有第6军新39师、新编28师,以及71军的部分部队。远征军司令部的意图摆在明面上——53师团全面收缩,窗口期就这么几天,一口气拿下芒市,把滇缅公路这个关键节点彻底打通。
  10月3日清晨,芒市城外。
  独立旅的宿营地在城北一片橡胶林里。这片林子已经被炮火啃掉了大半,剩下的树干上全是弹痕和刀砍的痕迹。
  几天前第6军先头部队和日军殿后部队在这儿打过一场遭遇战。地面上的弹壳让后勤的人捡了个干净,但用脚一踢泥巴,还能翻出碎弹片来。
  橡胶树的断茬上渗着白色的胶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混着硝烟残余的苦涩,闻久了犯恶心。
  工兵排砍了几棵断树搭帐篷架子,画大饼嫌那胶液黏手,骂了一句“这破树比鬼子还难缠”,引得周围几个兵哄笑。
  唐坚没工夫管这些。
  他正在帐篷里和秦韧、胡不平三人研究芒市城防工事的情报。
  情报是第6军侦察队搞来的,质量一般,城防图画得粗糙,好几处标注都对不上。
  唐坚还是更信赖自己的侦察兵,在没有高起火的情报汇报来之前,并不急于做出战术制定。
  “报告!”川娃子的声音在外响起。
  “进!”
  “长官,新39师师部来人了,说洪师长要来见你。”帐篷帘子被掀开,川娃子的脸色有点难看。
  唐坚目光微微一凝。
  秦韧抬头看了他一眼,胡不平嘴里的烟差点儿没直接掉下来。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说实话,就连唐坚也没料到这个。
  他原先盘算的是,川娃子把信和名册送到117团团部,对方顶多回一封措辞客气的公函,写几句“感谢贵部转交,定当妥善处理”之类的官话,然后该吞的照吞,该扣的照扣,顶多收敛几分。
  毕竟两支部队分属不同的步兵军,一个旅级单位的中校参谋长写信去“威胁”人家的团长,这种事在整个远征军也找不出第二桩。闹大了,双方都没脸。
  川娃子回来的时候倒是说了一嘴,说117团团部的人看了信脸色很不好看,连饭都没留就把川娃子几人给打发走了。
  和唐坚信中的‘威胁’相比的话,这也算是正常反应,唐坚也没太放在心上。
  当然了,如果都这样了,117团还敢做出贪墨之事,那就怪不得唐坚真的登门了,到时候恐怕连那位黄副司令官脸上......
  不,更确切的说,是黄司令官!在9月25日的时候,军委会已经委任他为第11集团军司令官。
  但唐坚可没想到,人家少将师长亲自来了。
  一个陆军少将亲自登门见一个中校,这事怎么琢磨都透着点不寻常。
  “跟我出门迎接!”唐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三人还没来得及出门,帐篷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皮靴踩碎石的脆响,还有勤务兵小碎步跟在后面的沙沙声。
  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人。
  唐坚第一反应是:这人真高。
  洪行少将,新编第39师师长,年近五旬,黄埔军校出身。此人身形极为魁梧,至少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得把帐篷口都挡了小半边。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但熨烫得板板正正,连袖口的折痕都是笔直的。领章上的少将星徽在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下还是扎眼。
  他那张脸方方正正,晒得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人往那一站,帐篷里的空间像是小了一号。
  唐坚立正敬礼:“洪长官好!”
  “你就是唐坚?”
  洪行一开口,唐坚的耳朵跟着嗡了一下。这嗓门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操场上给全师训话,而且没用扩音器那种。
  “是。”
  洪行上下打量了唐坚一番。目光在他领章上的中校军衔停了一停,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忽然笑了。笑声洪亮,跟说话一个调。
  “好家伙,我还以为能写出那种信的人,少说也得是个满脸横肉、腰圆膀阔的悍将,进门先拍桌子再骂娘那种。没想到是你这模样——斯斯文文的,倒像个教书先生!”
  唐坚嘴角动了动,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说自己时不时也拍桌子骂娘?不合适。说谢谢夸奖?更不合适。
  陆军少将估计也没指望他接,大步走到帐篷中间的简易桌前,从跟进来的勤务兵手里一把接过自己的军用挎包,啪地往桌上一拍。弹药箱充当的凳子被他一屁股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看着有点悬。
  “坐嘛!站着干啥?”
  洪行朝唐坚摆手。
  “我又不是你的顶头上司,搞那么多礼节做什么。”
  唐坚在对面坐下。
  秦韧和胡不平对视一眼,齐齐向陆军少将行了个军礼,小声汇报:“我去查哨”,胡不平跟了句“我也去”,随着洪行回礼并摆手,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帐篷。
  帐篷里就剩两个人了。
  洪行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推。
  唐坚认出来了——那是他让川娃子送过去的那份报告和名册。
  “你写的?”洪行用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是。”
  “好胆量。”
  洪行又笑了一声,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嘴角还是咧着的,声音却沉下去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当了二十多年兵,头一次有其他部队的人写信来'威胁'我手下的团长。”
  洪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
  “王团长都气炸了,连夜跑来找我告状,说你唐坚狂妄无礼,目无尊长,不把他一个上校团长放在眼里。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这个姓唐的是不是以为打了个黄连山和三台山就天下第一了'。”
  唐坚坐得笔直,没有辩解,也没有表态。
  洪行看了他几秒,手指头停了。
  “但我把你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洪行的声音降下来了。方才那股粗豪劲全收了,换上了另一副腔调,低沉、缓慢。
  一个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小三十年的老将,能在几秒钟之内把自己的情绪从十分收到三分——这份功夫,唐坚见识过的军官里没几个做得到。
  “我想说,你替赵志远的兵说话,写得很好。”
  洪行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不是文采好,说实话你那手字一看就没读过几年书。但心好。字里行间都是替死人着想的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写的那句话——'如有克扣,唐坚亲自上门讨要'。”
  洪行直直地盯着唐坚。
  “我手下一个步兵营,整建制打没了。460条人命,到最后就剩一本沾着血的花名册。这种事,做师长的,应该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但你知道我最先收到的是什么吗?”
  唐坚没说话。
  “不是你的信——是117团团部发来的伤亡统计表。”
  洪行从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标准的军用制式统计表,油印的格子,钢笔填的字。唐坚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伤亡统计中,阵亡人数:378人。
  赵志远那本名册上,3营参战官兵总数:460人。
  少了82人。
  唐坚把统计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纸翻回正面,盯着那个“378”看了好几秒。
  82个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明白了吧?”
  洪行的声音更低了。
  “82个人,将近两个步兵排的名额,被扣下来了。报'失踪'的报'失踪',报'逃亡'的报'逃亡'——人反正死了,死人不会开口。一个牺牲官兵的抚恤金加上欠饷,少说几百法币,82个人就是几万。”
  洪行伸手把那张统计表从唐坚手里抽回去,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
  “赵志远那个人我了解。他打仗不要命,但对手下的兵好,好得过分。他死之前把名册给你,是因为他太清楚了——人一死,后面那些蛆虫就会爬上来。他不护,没人护。”
  唐坚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赵志远把名册交给他的时候,那双已经对不上焦的眼睛,和嘴里最后挤出来的那句话——“别让他们扣弟兄们的钱。”
  原来不是多余的嘱咐。
  是特良的经验。
  “我查了。”
  洪行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他个子太高,差点顶到帐篷的横杆。
  “117团军需处和师部军需处上下串通的。两边的账对得天衣无缝,要不是你这封信捅过来,我还真未必会去查。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我接手新39师到现在,大小仗打了十几次,每次打完,总有那么一帮畜生趴在死人身上吸血。我撤过两个,关过三个,杀了一个——他良的,杀了一个,又冒出来两个。”
  洪行走到帐篷口,猛地一脚踢在支撑杆上。那根杆子晃了晃,帐篷顶上的帆布抖落下来一层灰。
  “老子一个步兵营的弟兄拿命去拼,死的一个不剩!这帮狗东西倒好,人还没凉透就开始啃骨头!”
  他骂完这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额上暴起的青筋隆起的让人都有些恐惧。
  他极怒,怒极!
  “唐老弟。”洪行转过身来,语气一下子变了,不再是训话的腔调了。
  “长官,这......”唐坚微微一惊。
  “这里就你我两个兵,老子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陆军少将摆摆手,堵住唐坚的拒绝。
  “虽然你信里的话有些过,毕竟,你不是117团的上级。”
  他停了停。
  “但你做的是对的。不是每个人都敢替死人说话。尤其是替别人家的死人说话——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别人家的死人。”
  “因为,我不想英雄流血还流泪!”唐坚抬起头,看着洪行。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外面隐约传来炊事班的吆喝声,有人在喊开饭,还有人在争一口锅。这些声音远远地飘进来,跟帐篷里的沉默完全是两个世界。
  洪行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他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些唐坚读不出来的东西。
  大概是一个统兵上万人的师长,在某个深夜清点阵亡名单时才会有的那种滋味。
  “你说得对。”洪行点了点头。
  “我来之前,已经把涉事的几个军需官全部扣押了。117团军需处的主任,师部军需处的副处长,还有两个管账的文书——四个人,一个都没跑,全部移交军法处。”
  洪行走回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另外,我重新核实了赵志远名册上的每一个人,459名官兵的抚恤金,我已经签了字。”
  唐坚站起身,退后一步,向洪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礼敬得很慢,很重。
  “替赵营长和他的弟兄们,谢洪师长。”
  洪行摆了摆手:“别谢我。400多条人命,到最后要靠外人写一封信才能保住该给家属的钱——这是我新39师的耻辱。该谢你的是我。”
  他说完这句,忽然换了副面孔,咧嘴一笑,又恢复了进帐篷时那副大嗓门的爽朗劲。
  “你那个'亲自上门讨要'倒是真把我那个王团长吓了一跳。他跟我告状的时候,说了前半句'这个唐坚狂妄',后半句就变成了'不过独立旅的人太凶,我惹不起'。
  你听听,老子麾下的上校团长,被你一个小中校参谋长吓成这样。老子差点儿没踹死他个狗日的。”
  唐坚也忍不住咧开嘴。
  画大饼要是在帐篷里,肯定会插一句“那是因为我们旅长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远征军”之类的马屁话。好在他不在。
  “对了,还有一件事。”洪行脸上的笑收了,神色认真起来。“我听说赵志远的营里还有一个兵活着,叫大牛的,在你们独立旅?”
  “在。还在养伤,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了。”
  “这个兵我听赵志远说过,说他是3营最好的轻机枪手,战斗力极强,脑子也活,就是脾气硬。”洪行看着唐坚。
  “你留着他。”
  唐坚一愣。“洪师长,他毕竟是新39师的编制——”
  “我说留着就留着。”洪行把手一挥,把唐坚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3营都没了,他回来编到哪里去?117团这次损失惨重,好多刚补的新兵蛋子,互相都不认识。你说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回去,天天对着一群生面孔,想一次死一次,那心气还能剩多少?”
  他摇了摇头。
  “一个兵的心气散了,这兵就废了。上了战场不是怕死,是不想活。那比怕死还危险。”
  唐坚没有接话,但他承认洪行说得在理。大牛那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身上的伤好治,心里的伤不好治,大狗之所以战死,恐怕和黄连山之战2排损失太惨有极大的关系。
  “倒不如留在你们独立旅。”
  洪行继续说。
  “你们的装备好,训练好,士气也高。这小子命大,跟着你比跟着我有前途。你别觉得我是在说客套话——我是认真的。我治下三个团一万多号人,我顾得了大面,顾不了每一个。他在我那儿是一万分之一,在你这儿,你能看得见他。”
  说着,洪行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盖着新39师那枚醒目的红色大印。
  “我来之前就写好了。”
  唐坚低头看去。调令上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没有潦草的地方——看得出来不是随手起草的,是认认真真坐下来写的。
  大牛,原名牛大力,鲁西济宁人,陆军中士。即日起由新编第39师117团调入独立旅,编制随转。
  右下角的签名和印章都齐全。
  唐坚把调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抬头看向洪行。
  一个师长,出发之前就把调令写好了。不是到了这儿临时起意,是出发前就想清楚了。那就说明在来的路上,甚至更早——在处理那些军需官的同时,他就已经把大牛的事一并想到了。
  400多人的抚恤金,他一笔一笔核过。唯一活着的那一个,他也没落下。
  唐坚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但有些事不需要被打动,只需要被记住。
  “多谢洪师长。”
  “谢个屁!”洪行大手一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他要是在你那里出了什么岔子,我可真的'亲自上门讨要'了!到时候不是写信了——我直接带人上门。”
  “洪师长放心。”唐坚把调令仔细折好,装进上衣口袋。“我跟赵营长说过,大牛一定有天会骄傲的跟自己的营长报告,他看到了一个强盛的中华!”
  “哈哈,好!”洪行笑了。
  笑声刚收住,帐篷外传来炮声。
  远处的,沉闷的,一连串,从西北方向滚过来。那是远征军的炮兵阵地在对芒市城内的日军残部进行射击诸元校正。炮声不密,但很有规律,每一响之间隔着差不多相同的间距——是观测射击,不是急速射。
  唐坚和洪行的目光同时投向帐篷口。
  “打芒市,你们独立旅怎么打?”洪行问。
  “远征军司令部给我们的任务是配属第6军行动,负责芒市以南的迂回包抄。具体的战斗部署还在等6军军部的统一命令。”
  洪行想了一下,用指头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
  “前线指挥部明天上午开作战会议,你来参加。以你独立旅的火力配置和战斗力,放在迂回位置是最合适的。芒市城不大,日军守备兵力撑死两千,城防工事也不算厚。
  真正的麻烦在城外——53师团在芒市东南还有一个完整的步兵联队做策应,那才是硬骨头。攻城的部队一旦被那个联队从侧翼咬住,就是腹背受敌。”
  “坂本吉太郎的119联队。”唐坚道。
  洪行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南天门之战就是他们。”唐坚说。“不过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走得挺急,大中午的就跑路了。”
  “是啊!老子的3营就是没在他们手里的,这个账,老子咋说都要找他算算。”洪行虎目中爆出寒光。
  唐坚没有回答,只是挺直腰板。
  “行了,我还有军务,明天见!”陆军少将点点头,准备离开。
  唐坚站直了身体,认认真真敬了一个礼。
  “洪师长,保重。”
  “保重个锤子,打完芒市再说保重。没打完之前谁都别跟我说这两个字,晦气。”
  洪行大笑着走进了林子里。他的副官和警卫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几个人汇合之后,脚步声很快被树林吞掉。
  唐坚站在帐篷口,目送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最后一线余光,把远处的山脊勾出一道黑色的轮廓。炮声停了,林子里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唐坚眼神浮上一层阴郁。
  因为,他知道一些洪行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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