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拱了拱手。
“在下李聿，废太子李聿。”
慕容落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废太子李聿。
那个被贬为庶民、隐姓埋名的人。
那个买兵器的人。
那个杀姐姐的人。
李聿看着她，笑容依旧和气。
“慕容姑娘，令姐的事，在下很抱歉。但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在下也是不得已。”
慕容落珠的手在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杀了我姐姐。”
李聿点头，毫不避讳。
“是。在下杀的。”
李聿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和气得很。
和气得让人想撕碎他。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银针，指节捏得发白。
萧寻踪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废太子殿下，你可知罪？”
李聿笑了，笑得很轻。
“知罪？知什么罪？杀一个丫鬟的罪？萧郎中，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七个。令姐，是第三十七个。”
慕容落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七个。
姐姐是第三十七个。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这个畜生。”
李聿也不恼，还是那副和气的笑脸。
“慕容姑娘，令姐是个聪明人。她查到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但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想揭发我。你说，我能留她吗？”
慕容落珠道：“她查到了什么？”
李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查到了我的身份，查到了无漏坛，查到了你父亲的事。”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李聿道：“你父亲慕容无为，是无漏坛的元老。当年我落魄的时候，是他帮我逃出长安，是他帮我藏身，也是他——帮我杀的人。”
慕容落珠的手开始发抖。
李聿道：“你父亲是个好人，心太软。他帮我杀了三十多个人，最后自己受不了，想退出。你知道退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慕容落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了。
李聿道：“是我杀的他。”
萧寻踪猛地拔刀。
李聿身后的暗处，突然涌出十几个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李聿摆摆手，那些人没动。
他看着慕容落珠，笑容依旧和气。
“慕容姑娘，我今天不杀你。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顿了顿，道：“我要让这天下，变个天。”
李聿转身，往庄子里走。
那些黑衣人逼上来，把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往里推。
庄子很大，穿过几重院落，到了一间大厅。
厅里灯火通明，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书和地图。
李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慕容落珠没有坐。
她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
“你杀了我父亲，杀了我姐姐，还想让我坐？”
李聿笑了。
“你不想坐，那就站着。站着也能听。”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展开来。
“这是军械账目。你姐姐就是看见了这个，才知道我在干什么。”
慕容落珠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账目上记着：刀五百口，枪三百杆，弓二百张，箭五千支。
李聿道：“这只是第一批。第二批更多。第三批还要多。”
萧寻踪道：“你要谋反？”
李聿点头，毫不避讳。
“对。谋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
“这是长安城的布防图。这是皇城的布局。这是禁军的轮值时间。”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我准备了十五年。十五年前，我被废为庶民，赶出长安。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慕容落珠道：“属于你的东西？皇位？”
李聿笑了。
“皇位本来就是我爹的。我爹死了，就该传给我。是他，是他抢了我的位置。”
萧寻踪道：“当今圣上是你亲弟弟。”
李聿冷笑：“亲弟弟？他抢我皇位的时候，想过我是他亲哥哥吗？”
他走到慕容落珠面前，看着她。
“慕容姑娘，你恨我，我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你父亲为什么帮我？”
慕容落珠没有说话。
李聿道：“因为他信我。他信我能成大事。他帮我杀人，帮我藏身，帮我联络旧部。他死之前，还在替我办事。”
慕容落珠的眼眶红了。
李聿道：“你父亲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抚弦，小女儿落珠。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找我，让我照顾她们。”
他看着慕容落珠，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可惜，抚弦不听话。她非要查，非要揭发我。我只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慕容落珠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杀了我姐姐，还想让我谢谢你？”
李聿摇头。
“我不指望你谢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父亲，是我的人。你姐姐，是我杀的。你，也是我的人。”
慕容落珠道：“我不是。”
李聿笑了。
“你是。因为你父亲是。你的命，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当年他帮我，条件就是，让我保你们姐妹平安。抚弦不听话，死了。你听话，就能活。”
慕容落珠的手在发抖。
李聿道：“你今天来，我不杀你。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慕容落珠道：“什么机会？”
李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加入我。替我做事。就像你父亲当年一样。”
慕容落珠愣住了。
萧寻踪上前一步，道：“不可能。”
李聿看了他一眼，笑了。
“萧郎中，萧禾的养子，大理寺的官，查案很厉害。我知道你。你也在查我，查了很久了。”
萧寻踪的脸色变了。
李聿道：“你查到了多少？查到我和无漏坛的关系？查到我在江南的生意？查到我在军中的眼线？”
他走到萧寻踪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萧郎中，你查到的那些，只是皮毛。真正的秘密，你还不知道。”
萧寻踪道：“什么秘密？”
李聿笑了。
“你猜。”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落珠忽然开口。
“李聿，你让我替你做事，做什么？”
李聿看着她，道：“帮我查一个人。”
慕容落珠道：“谁？”
李聿道：“无漏坛的坛主。”
慕容落珠一愣。
李聿道：“我是无漏坛的人，但我不是坛主。坛主另有其人。这个人，我找了十五年，一直没找到。”
慕容落珠道：“你是废太子，你都不知道坛主是谁？”
李聿摇头。
“无漏坛的规矩，坛主只和核心成员单线联系。我入坛三十年，见过坛主三次，每次都蒙着脸，看不清长相。”
他顿了顿，道：“但我知道，坛主就在长安城里。就在那些达官贵人中间。”
慕容落珠道：“你让我帮你找坛主？”
李聿点头。
“你查案的本事，我听说了。井中女鬼案，血书佛经案，枯井男尸案，三个案子，你破了三个案子。你不是普通的丫鬟。”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李聿笑了。
“因为你父亲的死，和坛主有关。”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李聿道：“你父亲不是我要杀的。是他自己要死。”
慕容落珠道：“什么意思？”
李聿道：“你父亲帮我做事做了十几年，后来他发现，坛主也在利用我。他想退出，坛主不让。他求我保你们姐妹，我答应了。但他知道，坛主不会放过他。所以他……”
他没说完，但慕容落珠懂了。
父亲并不是李聿直接杀的。
是坛主要杀他。
父亲是自杀的。
为了不连累她们。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聿看着她，道：“慕容姑娘，你恨我，可以。但你该恨的人，不是我。是坛主。”
慕容落珠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坛主是谁？”
李聿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找你。”
慕容落珠一愣。
李聿道：“你姐姐查到了坛主的一些线索，所以坛主把任务交给我，你姐姐因此我被杀。现在，坛主知道你也在查，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顿了顿，道：“你帮我找到坛主，我帮你杀了他。你父亲的仇，你姐姐的仇，一起报。”
慕容落珠沉默了很久。
萧寻踪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慕容落珠开口。
“好。我帮你。”
萧寻踪脸色一变。
“落珠！”
慕容落珠看着他，道：“萧郎中，他说得对。我父亲的仇，我姐姐的仇，需要一个了结。我一个人，报不了。我需要帮手。”
萧寻踪道：“那我呢？”
慕容落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歉疚。
“你也帮我。我们一起。”
李聿笑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拍了拍手，有人端上酒来。
李聿端起一杯，递给慕容落珠。
“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慕容落珠接过酒，看了看。
酒是清的，没有异味。
她一饮而尽。
李聿满意地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替我办事。第一件事，就是查一个人。”
慕容落珠道：“谁？”
李聿道：“永宁侯，萧承基。”
永宁侯萧承基。
侯府的当家人，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喝花酒、捧戏子的纨绔侯爷。
慕容落珠愣了一下。
李聿道：“萧承基是无漏坛的人。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你帮我查查，他和坛主，是什么关系。”
慕容落珠道：“你让我在侯府里查侯爷？”
李聿点头。
“你在侯府当差，正好。从今天起，你好好盯着他，看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有什么异常，告诉我。”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好。”
李聿看着她，忽然笑了。
“慕容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慕容落珠摇头。
李聿道：“因为你恨我。恨我的人，不会骗我。因为恨，是最真的。”
慕容落珠没有说话。
李聿摆摆手。
“走吧。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下次见面，我会派人通知你。”
那些黑衣人让开路，慕容落珠和萧寻踪走出大厅。
出了庄子，两人上马，往回奔。
跑出很远，萧寻踪才开口。
“落珠，你真信他？”
慕容落珠摇头。
“不信。”
萧寻踪一愣：“那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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