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十一年,四月二十九。
老夫人走了。
慕容落珠站在大理寺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从街上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她脚下。
她没有追,也没有叫住她。
老夫人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王贵妃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废太子,藏在宫里。
李聿是假的,是王贵妃从外面找来的替身。
无漏坛是王贵妃让老夫人创建的。
那些信,那些兵器,那些人命,都是王贵妃在背后操控。
慕容落珠转身回了大理寺,把老夫人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萧寻踪”。
她把信交给大理寺的驿卒,让他送去凉州。
驿卒说凉州太远,来回至少要两个月。
慕容落珠说没关系,送到就行。
驿卒接过信,骑上马,出了城。
慕容落珠站在城门口,看着驿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萧寻踪走了六天了。
他骑马去凉州,要两个月才能到。
等他到了凉州,收到这封信,再赶回来,又要两个月。
四个月。
她要等四个月。
她转身往回走。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慕容落珠走过去,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看。
地上放着一口棺材,黑漆的,崭新,像是刚打的。
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一个老头蹲在棺材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慕容落珠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说,这老头是城西棺材铺的老板,姓刘。
今天早上,有人来他铺子里买了一口棺材,说要送去侯府。
刘老头雇了人抬着棺材送到侯府后门,结果侯府的人说没买过棺材。
刘老头又把棺材抬回来,打开一看,棺材里面躺着一封信。
慕容落珠道:“信呢?”
旁边的人指了指刘老头。
刘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哆哆嗦嗦地递给慕容落珠。
慕容落珠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永宁侯府大公子萧元昊,携妻返京,三日后到。此棺为贺礼,请笑纳。”
慕容落珠的手微微一顿。
萧元昊。
永宁侯府的大公子,萧承基的长子。
她进侯府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个人。
问过府里的人,都说大公子在外公干,带着妻子在江南道查盐税,已经走了大半年了。
怎么突然要回来?
谁送的棺材?
为什么要送棺材?
她把信收好,对刘老头道:“刘老板,这棺材先别动,留在这里。会有人来查的。”
刘老头连连点头。
慕容落珠转身去了侯府。
侯府的后门关着,没有人。
她敲了敲门,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开了门。
“阿落姑娘,你怎么来了?”
慕容落珠道:“今天有人来送棺材吗?”
老门房摇头:“没有。今天后门就没开过。”
慕容落珠道:“那有没有人说过,大公子要回来了?”
老门房愣了一下,道:“大公子?没听说啊。大公子在江南道查盐税,说好了要到秋天才能回来。”
慕容落珠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进侯府,去了萧玉娥的院子。
萧玉娥还在抄经,看见她来,放下笔。
“阿落姐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慕容落珠在她对面坐下,道:“嫡小姐,你大哥萧元昊,在江南道查盐税?”
萧玉娥点头:“是。走了大半年了。说是秋天才能回来。”
慕容落珠道:“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萧玉娥摇头:“没有。他走的时候说,查完就回来。但盐税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完的。”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嫡小姐,今天有人往侯府送了一口棺材。棺材里有一封信,说大公子三日后到京,棺材是贺礼。”
萧玉娥的脸色“刷”地白了。
“棺材?贺礼?谁送的?”
慕容落珠摇头:“不知道。信上没有署名。”
萧玉娥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慕容落珠,眼眶红了。
“阿落姐姐,我大哥……我大哥是不是出事了?”
慕容落珠握住她的手,道:“嫡小姐,别怕。人还没到,别往坏处想。三日后就知道了。”
萧玉娥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慕容落珠从萧玉娥屋里出来,去了萧业的静心轩。
萧业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她来,放下书。
“阿落姑娘,出什么事了?”
慕容落珠把棺材的事说了一遍。
萧业的脸色也变了。
“棺材?谁送的?”
慕容落珠道:“不知道。但信上说,大公子三日后到京。”
萧业沉默了一下,道:“阿落姑娘,我大哥这个人,脾气不好,但人不坏。他在江南道查盐税,得罪了不少人。有人送棺材来,可能是吓唬他。”
慕容落珠道:“也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萧业看着她,没有说话。
慕容落珠道:“二公子,你对江南道熟吗?”
萧业摇头:“不熟。但我知道,江南道的盐商,背后都有势力。有的靠官府,有的靠江湖,有的靠……无漏坛。”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无漏坛。
又是无漏坛。
萧业道:“我大哥去查盐税,就是查那些盐商偷税漏税的事。如果那些盐商背后是无漏坛,那我大哥就危险了。”
慕容落珠站起身,道:“二公子,我要去查这件事。”
萧业道:“我陪你去。”
慕容落珠摇头:“不用。嫡小姐和嫡公子萧元澈都还小,侯府只剩下你支撑了,你在府里陪着嫡小姐,看好侯府,等我消息。”
萧业点了点头。
慕容落珠出了侯府,往城门口走。
那口棺材还在原地,刘老头蹲在旁边,还在哭。
她走过去,又看了一遍棺材。
棺材是新的,杉木的,刷了黑漆,做工很讲究。
棺材里面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上放着一封信。
信她已经拿走了,但白布上还有一个印子,是信被拿走之后留下的。
她蹲下,仔细看那个印子。
信纸是叠着的,四四方方,印子很清晰。
但她注意到,白布上还有别的印子。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个人的手掌印。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手掌印是朝下的,像是有人把信放在白布上之后,又用手按了一下。
这个手掌印,比普通人的手大一些,手指很粗,像是干粗活的人留下的。
她站起身,对刘老头道:“刘老板,这棺材是谁让你打的?”
刘老头擦了擦眼泪,道:“一个年轻后生。昨天晚上来的,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连夜打一口棺材,今天早上送到侯府后门。”
慕容落珠道:“那个后生长什么样?”
刘老头想了想,道:“二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带江南口音。”
慕容落珠道:“江南口音?”
刘老头点头:“对。说话软软的,像江南那边的人。”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刘老板,这棺材我先带走了。你去大理寺,把今天的事说一遍。”
刘老头点头。
慕容落珠让人把棺材抬到大理寺,放在停尸房里。
孙仵作正在验别的尸体,看见棺材,愣了一下。
“姑娘,这棺材是干什么的?”
慕容落珠道:“孙仵作,您帮我看看,这棺材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仵作拿着灯,仔细照了一遍。
棺材里面很干净,除了白布,什么都没有。
但他照到棺材底板的时候,停住了。
“姑娘,你看这里。”
慕容落珠凑过去。
棺材底板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孙仵作用手指摸了摸,道:“这是指甲刮的。”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指甲刮的。
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指甲刮过底板。
这个人,是被关在棺材里面,想出去。
她看着孙仵作,道:“孙仵作,这口棺材,装过活人。”
孙仵作点头。
“对。装过活人。而且那个人,在棺材里待了很久。至少一夜。”
慕容落珠的手微微发抖。
有人被关在这口棺材里,关了一夜。
然后棺材被送到侯府后门,又抬回来。
那个人呢?
去哪儿了?
她想起那个手掌印。
那个干粗活的人,把信放在棺材里,用手按了一下。
然后棺材被抬走,送到侯府,又抬回来。
那个人,可能还在棺材里。
但棺材是空的。
他跑了。
慕容落珠走出停尸房,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大公子萧元昊,三日后到京。
棺材是贺礼。
有人被关在棺材里,关了一夜。
这三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很久,想不通。
傍晚时分,慕容落珠回到萧寻踪的小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点着灯,坐在桌前,把姐姐的遗物箱打开来。
药方、信件、账册、名单,一样一样地摆好。
然后她拿出那沓从李家庄密室找到的信,一封一封地看。
王贵妃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废太子。
李聿是假的。
无漏坛是王贵妃让老夫人创建的。
江南道的盐商,背后有无漏坛。
大公子萧元昊去江南道查盐税,得罪了人。
有人送了一口棺材来,棺材里装过活人。
她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萧元昊可能已经出事了。
那口棺材,就是给他准备的。
但棺材送到了侯府,里面是空的。
萧元昊呢?
他在哪儿?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萧业。
“阿落姑娘,出事了。”
慕容落珠道:“什么事?”
萧业道:“我大哥回来了。”
慕容落珠一愣。
“回来了?不是说三日后吗?”
萧业道:“提前了。他现在在侯府,在萧玉娥的院子里。”
慕容落珠跟着萧业赶到侯府。
萧玉娥的院子里,灯亮着。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二十来岁,高个子,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风尘仆仆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素衣,眼睛红红的。
萧玉娥站在一旁,也在哭。
看见慕容落珠进来,萧元昊站起身。
“你就是阿落姑娘?我姑姑李照的女儿?我听玉娥说了,侯府的事,多谢你。”
他姑姑李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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