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气到极点，下意识点头。
林之遥唇畔的笑容越来越深，余光不咸不淡扫了眼那个满脸傲气，沾沾自喜的男同学。
她指尖轻点纸条，柔声道：“师姐，站起来说，让他学会闭嘴。”
师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个年纪并不大的师妹，鬼使神差地攥紧了纸条。
她猛然站起来，嗓音洪亮道：“教授！我有不同的看法！”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就连刚才和她一起小声唾骂那个男同学的朋友都被吓了一跳。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宋教授也不由得笑了。
他摆手示意道：“好，敢于开口就是勇气可嘉，即使错了也没关系。我们只是在共同谈谈而已，大胆说吧，同学。”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议论声，刚才那位男同学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
她几斤几两自己又不是不能知道，倒要看看她能说出点什么名堂来。
最后也不过是在所有人面前出丑，贻笑大方罢了。
师姐下意识再看了眼旁边的师妹，见她笑着朝自己颔首，索性便豁了出去，直直地看向讲台。
她嗓音清亮，朗声道：“刚才那位同学说的环境噪声只是工程方面的答案，不是物理本质！”
已经开了口，师姐一鼓作气，越说越顺：“量子纠缠态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噪声本身！即便把所有经典噪声都隔绝到零，纠缠态照样会退相干！”
听到这话，已经有同学在认真思索了，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
宋教授笑着颔首：“请继续说。”
师姐顿了顿，扫了眼纸条，嗓音高昂道：“究其本质，还是系统与环境的纠缠。信息不可逆地流入环境，保真度自然会下降。”
“就连真空涨落都会引起退相干，原子自发辐射怎么来的？就是真空涨落逼的！”
“所以，教授您问的量子纠缠态最大的敌人，根本就不是环境噪声！而是物理定律本身。”
阶梯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概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只是那位男同学本来想质疑，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有一些他甚至都没有听懂，想反驳也无从说起。
宋教授沉默许久，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位女同学几眼，脸上露出笑意：“非常好。这位同学，你是本校的学生吗？叫什么名字。”
难怪刚才答话中气十足，原来是因为底气十足。
临淮大学竟然还有这么有天赋的学生，宋教授甚至都怀疑她是哪位老前辈带过来的晚辈或者门生了。
毕竟这次研讨会，来的前辈可不少，而他们带的也是自己最出色的弟子。
虽然名义上是研讨交流会，可实际还是一场暗流涌动的比试现场。
学术界从来不是什么风平浪静之地。
之前没怵的师姐，听到宋教授问自己的名字，反而有些犹豫了。
她看向旁边的师妹，本来想直接说这并不是自己的想法，可自己却不知道师妹的名字。
而且，师妹像是知道她的意思，只是笑着朝她摇头。
师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教授，我是物理系研一的学生，我叫杜娜。”
宋教授眼底划过一丝讶然，没想到还真是本校的学生。
过了片刻，他抬手示意道：“我记住了，请坐，杜同学。”
男同学听到宋教授对她的夸赞，心里非常不舒服，特别是看到她笑得十分开心，更加不爽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杜娜坐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她庆幸道：“师妹，幸好你字写得很清楚，要是念错了那就真的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同时，她也有些后怕不已。
自己竟然真的相信了这位才刚认识的师妹，真是够刺激的。
朋友也在身边感慨：“还好，没让那人继续出风头，他也真够讨厌的！”
林之遥只是无声笑了笑，示意她要先平复一下心绪。
宋教授没有急着往下讲，他双手撑在讲台上，笑着说：“刚才杜娜同学提到了真空涨落导致的退相干，那以此延伸，我再问一个比较抽象的问题——”
“退相干理论是否成功解释了量子到经典的过渡？为什么我们生活的宏观世界看起来是确定的，而不是叠加态的。”
这个问题一出，同学们再次陷入了思考。
教室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窗外寒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方才开口的那个男同学眼前一亮，急切举手道：“宋教授！这个问题的答案用退相干理论就可以完美阐述！”
他瞥了眼杜娜，语速飞快道：“因为宏观物体与环境强烈耦合，退相干时间极短，所以量子叠加态在短时间内就会变成经典混合态！”
“因此，我们自然看不到宏观叠加！”
有不少同学认同他的话，并且也是一样的看法。
在男同学出声的时候，林之遥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而后又眉眼平静地将自己的笔记本递到师姐面前。
很快，杜娜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又在阶梯教室响起，在气势上不知道胜过前者多少。
有知道他们关系的同学也没忍住笑了，乐得看热闹。
“教授，我还是不同意这位同学的说法！”
有了之前的胜利，这次杜娜信心十足昂着头道：“退相干理论确实解释了叠加态为什么消失，但它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退相干选择的是什么基？环境是不会随便选择基的！”
“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宏观物体总是在‘位置’这个基矢下呈现经典性？为什么不是‘动量’或者其他基？”
“这些都是量子达尔文主义需要回答的问题，目前并没有准确的答案。所以，退相干只是量子经典过渡的必要但不充分条件。”
杜娜轻蔑地看了眼男同学，嗤笑道：“有些同学总是学了些皮毛就洋洋得意，目光浅显，实在不是适合做研究的那块料。”
“真要是不懂，还不如早点转科算了，免得耽误时间，到最后还一事无成。”
终于趁机把心里压抑了许久的话奉还了回去，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杜娜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原来仗势欺人这么解气！
而且这些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理论，也不用担心刚才的话宋教授听了会对她有什么意见。
因为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想到要以此获得宋教授的青睐。
待会儿公开课结束，她打算去找宋教授道个歉说清楚，免得宋教授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那就误会大了。
她不知道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宋教授早就将她和旁边少女的互动看在眼里，再加上教室里其他同学的惊讶之色，心里也有了几分明悟。
这位杜娜同学要真有这样的见解，平时在学校肯定也是十分出名的。
认识她的同学不应该露出这种诧异神色才对。
不过宋教授并没有当场明说，而是笑着颔首，意味深长道：“杜娜同学说到了一个很多研究生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退相干理论确实很成功，但它并不能独立完成从量子到经典的过渡。”
“能在公开课堂指出这一点，非常难得。”
听到宋教授对她的夸奖，那位男同学面色涨红，只能把笔记本翻得哗啦作响，试图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次举手，也没有开口抢答，而是一直缄默，生怕再出丑，让别人看了笑话。
宋教授走下了讲台，在教室里踱步，又继续和同学们探讨新的问题。
这次他不再发问，而是在讲解。
杜娜崇拜地看向旁边的少女，语气激动道：“师妹，你真的太厉害了！你真的只是新生吗？不会也是哪个教授的女儿或者门生吧？”
“我们研一学的那些东西还没有你随手写的几句话通透，你对物理的理解也太深刻了！而且这些我看完竟然真的懂了哎！”
杜娜真的觉得十分惊奇，她以前还真信了那男同学的话，以为自己难开窍。
原本根本就不是这样！
林之遥接过她递还回来的笔记本，听到她一直在夸自己，不由莞尔道：“我也才刚入门，只是略懂而已，今天运气比较好。”
察觉到有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林之遥下意识回望，和宋教授隔空对上。
她略微颔首致意，而后轻声提醒道：“师姐，该认真听课了，教授正在看着你呢。”
喋喋不休的杜娜听到这话，立马噤声，下意识坐端正。
可她偷偷观察了一阵，教授怎么好像没有在看自己啊？
杜娜疑惑地愣了片刻，本想出声询问旁边的师妹，再问问对方的名字，好好道个谢。
可她侧眸望去，旁边却是已经换了人。
“刚才那位师妹把位置让给我了，”一个圆脸女孩笑眯眯道，“谢谢你们啊。”
“……啊，没事，你坐吧，不用客气。”
杜娜愣了愣神，勉强一笑。
原本准备好的感谢的话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心里不自觉涌起了一阵浓浓的失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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